一　火山之夜
二　霧與火
三　火山口
四　灰心喪氣的學生
五　大力士
六　火山的故事
七　鐘形潛水器
八　沸騰的湖
九　滑坡
十　沉船
十一　「玩偶匣」島
十二　「罐頭島」在噴發
十三　受困火山湖
十四　聖埃爾摩之火
十五　「快樂女士」號脫險
十六　熔岩河
十七　救命的炸彈
十八　森林火災
十九　諒解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四．勇探火山口》

威勒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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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火山之夜

　　天空一片漆黑，濃霧密密地把星星遮蓋著，三個爬山的人即使借助於手電筒，彼此也很難看得清楚。

　　寒霧，冷風，使哈爾覺得身上的每根骨頭都是冰涼的。本來，在夜間爬上火山要比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爬山好受得多，但是此時哈爾卻冷得發抖，他想，寧可忍受炎熱的天氣也比挨凍好些。他已經把自己的毛衣給了他的弟弟羅傑，不過他還有軍用防雨外套。他把拉釦全部拉上，連下巴都裹在裡面。

　　羅傑在他身邊喘著氣。平時，他是一個充滿樂觀而又調皮的孩子，但經過三個小時艱苦地攀登，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了。

　　「這座老火山一定像月亮那麼高，」羅傑抱怨地說，「快到山頂了吧？」

　　「恐怕不是這樣，」哈爾答道，「我們也許剛爬了一半。」羅傑累得直哼哼。

　　「省著點氣力，孩子們，」這一爬山小組的第三個人說，「你們需要這樣，因為最艱苦的路程還在前頭。」丹．亞當斯博士，一位火山學專家，他很輕鬆地爬上峭壁，就像爬樓梯一樣。他自己並不注意節省氣力，突然放聲唱起歌來。歌聲蓋過了呼嘯的風聲和火山的隆隆聲。

　　哈爾希望他不要再唱了，歌聽起來有點兒淒涼，很不舒服。也許那是一首歡快的歌，但此時卻使哈爾覺得脊背發涼，黑暗中仿佛突然出現了許多漂浮在雲霧中的陌生可怕的面孔。

　　「振作一點。」哈爾說，但只是自言自語。他必須保持鎮靜。這與歌聲沒什麼關係，如果那個人想唱為什麼不讓他唱呢？

　　要是在白天，這歌聲會是很優美的。而在夜晚，大霧濛濛，風聲尖嘯，山裡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大地在腳下顫動，火山灰渣不時落在他們的鋼盔上，遠處的火山口噴出圓柱形火焰，閃閃發光……所有這些都會使人產生幻覺。

　　因此，這歌聲聽起來就非常可怕了。與其說是在唱歌，倒不如說他是像瘋子一樣地喊叫。

　　但這位博士可不是瘋子，而是一個認真的科學家。他是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火山專家，研究過世界各地的火山。他曾經進入火山口，分析氣體，測量熔岩流，繪製火山噴發圖，也撰寫過學術報告。

　　火山對於他來說只是數字和現象。他是一位冷靜的、有數學頭腦的、經過嚴格訓練並很有成就的學者。

　　哈爾覺得他和羅傑能被選為這位火山專家的助手是一件幸運的事。他們對火山一無所知，但他們身強力壯，並且已經有了在亞馬遜河和太平洋島嶼上幾個月的探險經驗。眼下暑假快結束了，他們本應像往常一樣準備回學校，但由於他們的年齡比同班同學的平均年齡還小，他們的父親約翰．亨特──著名的自然學家和動物收藏家──答應讓他們休學一年，以便使他們在他和他的朋友的探險中經受實際的鍛煉。

　　因此，他們就跟著一個唱歌像瘋子一樣的人，在深更半夜來到了這座即將噴發的日本火山的半山腰上。「呯」的一聲，一塊像雞蛋那麼大的火山渣落到哈爾的頭盔上，又彈開了。幸運的是，這些從火山口噴出來的熾熱的石頭，在寒冷的霧氣中飛行一英哩後已經變涼了。但此時此刻哈爾卻希望它們仍是熱的。冷風把潮濕的霧氣吹到他的身上，他的外套都能擰出水來了。他們好不容易爬出了濃霧，呼吸到了一點新鮮空氣，但前面還是濃霧，不久他們就又被霧氣淹沒了。他們就這樣從一片雲霧爬到另一片雲霧。

　　這時，附近的山裡卻存在著一個給人帶來舒適和溫暖的巨大火種。哈爾把手放在地面上，就能夠感覺到熱乎乎的。當他冷得渾身顫抖時，一堆溫度高達千度的可怕的烈火，正在他的腳下燃燒著。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一下這個巨大的火爐裡放出的熱。

　　突然，火山像一條爬上岸的落水狗一樣抖動了一下身子，並噴出一股火焰。

　　緊接著又是一陣火山渣冰雹似的落下來。火山渣落到頭盔上沒什麼事，但砸到肩膀或後背上就會腫起大泡。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落下更大的，據說淺間火山曾噴出過像摩托車那麼大的石頭。

　　但那種情況現在不會發生，淺間火山還沒有猛烈噴發的跡象，否則他們也就不會來了。它現在只是發出低沉的隆隆聲。

　　這並不是說很安全。事實上，在幾天前就有兩名登山者被一陣石頭雨砸死了；一個月之前，有一個人被困在兩股熔岩流中間活活燒死。火山灰和火山渣一直飛到二十英哩以外的山腳下，地震已經毀掉了輕井澤鎮附近的幾所房子。

　　但這些與淺間火山真正發怒時的情景是無法相比的。在一次噴發中它曾經把四十八個村莊埋在一百英呎厚的熔岩流下。這個厚度是埋葬龐貝城的兩倍。淺間火山的高度是維蘇威火山的兩倍，一旦爆發，其猛烈程度也會是維蘇威火山的兩倍。

　　現在看來，它好像在慢慢地醞釀著又一次可怕的爆發。也許在一年以後，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明天，誰能知道呢？如果說有人能知道，那就是訓練有素的火山專家。也許丹．亞當斯博士能夠揭開淺間火山之謎。羅傑猛然停了下來。「鬼！」他喊道。哈爾和博士停下來看著羅傑，這孩子是不是瘋了。他們都想安慰他幾句，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羅傑又喊道：「在那兒。」他指著高高的峭壁上。他們抬起頭，但什麼也沒看見。霧像一頂巨大的蚊帳一樣包圍著他們，迅速地掠過地面，不是濃密的一團，而是迎風飄動。博士的可怕的歌聲停下來了。而呼嘯的風聲正發出刺耳的音調，加上火山低吼，火光閃爍，石雨紛紛，充滿了不安與恐懼的氣氛，令人毛骨悚然。難怪羅傑會產生幻覺。

　　「難道你們什麼也沒看見？」羅傑不耐煩地說，「在那兒！」他們又抬起頭，終於看到了羅傑那敏銳的眼睛在霧裡所看到的東西。在高高的峭壁上，三個亮點像鬼怪似的在那裡跳舞。是火山裡噴出的火球？還是正朝他們流過來即將把他們埋沒的熔岩流呢？「顯然，我們在山上並不孤獨。」博士說。他把手做成喇叭狀放在嘴上喊道：「喂──！」上面的亮光停止了移動，三個登山者靜靜地聽著。但在逐漸增強的風聲和火山的隆隆聲中卻聽不到人的說話聲。博士又喊了一聲。這次從上面傳來了答話。

　　「走，」博士說，「我們要有新夥伴了。」他們一刻不停地攀著火山岩向上爬去，一直來到亮光的前面。他們看到三個拿手電筒的日本人。

　　「你們好！」三人之中年紀最大的一個用日語說。當他的手電筒照到來人的臉上時，他就改用英語說：「啊！我想你們是說英語的，我也說英語。我是名古屋中學的英語教師，這是我的兩個學生牛房和町田，他們的英語不像我說得這麼好。我叫戶栗。」

　　博士把他自己和他的兩個同伴介紹了之後，他們彼此握了握手。他們都同樣由於在爬向火山口的路上有了新夥伴而感到高興，現在，神祕的夜晚、寒冷的濃霧、哀嚎的風聲和隆隆作響的火山，似乎都不那麼恐怖了。

　　最使哈爾和羅傑感到高興的是，博士不再用他那古怪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唱歌了。六個人在爬山過程中愉快地交談著。

二　霧與火

　　夜色漸漸由漆黑變成灰白色，天快亮了。不一會兒，周圍的景物清晰了，手電筒也可以關掉了。

　　他們看到的一切是多麼荒涼啊！巨大的黑色熔岩，乾涸的熔岩河，沒有一棵樹，沒有一叢灌木，甚至連一根草也沒有，就是月球上也不會這樣荒涼和單調。真是一片不毛之地，看來人類似乎也沒有資格來到這裡。

　　只有這裡的霧是極美的。它們來去無蹤，像波浪一樣，飄過潮濕的黑色岩石。有時你能看到二十英呎開外，但轉眼間就可能伸手不見五指。

　　在黑夜般的濃霧中，僅有的一條崎嶇小路也看不見了。現在他們簡直是跌跌撞撞地往上爬，像山羊攀登懸崖一樣。他們不時在火山灰中滑倒，不時被尖利的、像玻璃碴一樣的火山岩劃破，當大地顫動時還要使身體保持平衡。突然一陣劇烈地震動，岩石猛烈地碰撞起來。他們頭上傳來一種物體下滑的聲音。

　　「當心！」博士喊道，「到岩石下面去，快！」

　　他們六個人擠在很淺的岩洞裡，成噸重的岩石、火山灰和火山渣像致命的瀑布一樣隆隆而下，落在他們前面幾英呎遠的地方。當「瀑布」在岩洞前落下來時，光線完全被擋住了，亂石順著山坡橫衝直撞地滾下去，發出的轟鳴聲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濃霧之中。

　　「再等一會兒。一些滾得慢的石塊現在才開始落下來，有的石塊大得足以砸死一個人。」博士說道。當一切都平靜以後，攀登才重新開始。山勢終於變得平緩起來，六個精疲力盡的火山探險者發現他們已經到了山頂。但火山口在哪兒呢？

　　這可不是一座普通的火山。一般火山的形狀都像個圓錐，而這座火山的山頂卻是由幾英哩長的起伏不平的斜坡組成。在某個地方會有一個火山口，然而沒有一點兒標誌，誰知道可能在哪兒呢？晴天的時候能夠看到火山口升起的煙。但在這樣濃重的霧裡，彼此只能勉強看到對方。

　　天氣特別寒冷，因為他們現在的位置已經在海拔八千英呎以上。茫茫大霧仿佛浸透了他們的身體，他們擠在一塊巨石後面開了一個「作戰討論會」。霧像河水一樣被巨石分開，在巨石兩側翻滾著。

　　「我們生火吧。」戶栗努力裝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說。他看看周圍，想找一些木塊，但連一根樹枝、一片葉子也看不到。六個人掏遍了所有的口袋，拿出一些小紙片，堆起來有幾英吋高。博士把它點著，他們就在那微弱的火苗上暖了暖手，不到五分鐘火就熄滅了。

　　「我餓，」戶栗說，「你們餓嗎？」他打開一個木製的小盒子，裡面裝的是一些魚和米飯。「我們叫它盒飯，你喜歡嗎？」

　　「是的，喜歡。」亞當斯博士答道，「你大概也喜歡這個吧。」他拿出幾塊巧克力。他們把各自帶的食品分著吃了。羅傑從飯盒裡拿出一些像白色的蟲子似的東西，他疑惑不解地看著它。

　　「章魚觸手，」戶栗興高采烈地說，「很好，你喜歡嗎？」

　　「我喜歡。」羅傑說著一口吞了下去。六個人中只有一個人沒吃東西，那就是牛房。他坐在離其他人不遠的一塊熔岩上，臉色蒼白，緊鎖雙眉，像是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博士站起來，「好了，戶栗先生，我們去找找火山口怎麼樣？」英語教師擺了擺手，咧開嘴笑了笑。看起來什麼事情也不會干擾他。

　　「也許我們找不到，我想我們是找不到了；也許霧會散開，然後我們去找；也許霧散不了。山頂有幾英哩長，有的時候人們要在霧裡徘徊好幾天。我們要待在這兒，什麼也不能幹。」亞當斯博士沒有說話。他覺得戶栗不僅是一個相當差勁的英語教師，而且還是個膽小鬼。

　　「我認為我們有事可幹。」博士說，「有的地方會有通向火山口的小路。如果我們能找到它就行了。現在我有一個計畫，我們可以組成一個『轉盤』，你，戶栗先生，留在這兒。我們五個人一起往前走，直到快要聽不到你的呼喊聲為止。不能走太遠，因為濃霧能吸收聲波，也許只能走五百碼左右。我們把町田留在那兒。其餘的人再走五百碼，再留下牛房。然後繼續走，依次留下羅傑、哈爾。我在另一端，這樣就可以組成一個一英哩半的傳呼線。然後，戶栗先生待在原地不動，其他人像鐘錶的指針一樣繞著他轉，如果小路在距這塊岩石一英哩半的範圍之內，我們就能找到它。」

　　「不會有人迷路吧？」哈爾問道。

　　「如果一個人始終能聽到另一個人的呼喊聲就不會迷路的。我們開始吧，要不停地喊，戶栗先生。」當戶栗轉過身背靠著岩石，為他在這個計畫中所充當的角色感到得意的時候，其他五個人已經消失在濃霧裡。

　　「唷！」戶栗開始用日本的方式喊叫。他們繼續往前走。「唷……唷……唷……」喊聲越來越弱。他們留下町田，然後繼續往前走。五個人一個一個地被留下，不停地向前向後呼喊，直到博士來到傳呼線的末端。

　　「開始！」他喊道。命令順著傳呼線傳下去，於是巨大的轉盤開始轉動。

　　轉了還不到四分之一圈，博士喊道：「在這兒，小路。到我這兒來。」博士的話被傳下去。不到二十分鐘，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小路旁。但哪條路通向火山口呢？他們仔細地聽著火山的隆隆聲，辨別著聲音的方向。由於有霧，聲音好像來自各個方向，像是從天上，也像是從地下發出的。

　　「我想大概是這條路，」火山專家邊說邊沿著那條小路走去。其他人緊跟著他。

　　牛房走在最後面。哈爾向後瞥了一眼，看到那個年輕學生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目光呆滯，步履沉重，若有所思。好像發生了什麼不順心的事。牛房到底怎麼了？

　　哈爾放慢腳步，和牛房並排走，想跟他聊聊天。但哈爾一點也不懂日語，而牛房又太靦腆了，他不願用他學過的一點英語來交談。他衝哈爾勉強笑了笑，然後他們就又在沉默中艱難地向上爬去。

　　與牛房的情緒相反，丹博士有點過於得意了。哈爾尊敬地稱他為丹博士。「叫我丹好了。」丹博士對他說，「不管怎麼樣，我只比你大十來歲，何況你長得比我高。」

　　那是真的，儘管哈爾還不到二十歲，但他的個子比博士還高，肩膀也比較寬，身體也健壯。但哈爾認為博士瘦長結實，而且智慧非凡。他覺得直呼其名對這位科學家有點不夠尊敬。最後哈爾還是讓步了。

　　又是一陣碎石落了下來，但丹博士仿佛沒有看到。他抬著頭爬得很快，把其他人甩下一大截。火山的隆隆聲越來越大，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陽光穿不透濃霧。由於有可惡的煙氣混進來，霧變得更濃了，戶栗被嗆得直咳嗽。

　　丹博士不顧嗆人的煙霧、不斷落下的碎石、大地的顫抖和越來越大的轟隆聲，仍然大踏步地向前走。他的膽子太大了，好像生怕別人說他害怕一樣。他又一次唱起了晚上唱的那首淒涼的歌。聽起來和在晚上一樣令人無法想像的怪異。

　　他忽然停了下來。「我們已經到了！」他喊道。

　　其他人都來到他身邊。前面幾英呎遠的地方，地面不見了，巨大的煙浪和雲霧混合在一起。

　　他們的眼睛雖然什麼也分辨不出來，但憑著聽覺判斷，他們就站在火山口的邊緣。

三　火山口

　　從火山口裡發出的聲音好像是成千上萬隻憤怒的獅子的吼聲。

　　伴隨著吼叫聲，還有一種像貨車過橋時發出的轟隆聲；接著是噴出的蒸汽發出的更加刺耳的聲音，就像一條巨大的毒蛇發出的嘶嘶聲。整個火山像一個被點著的大炸藥包，隨時都可能爆炸。

　　聲音變得如此巨大而可怕，以致於當丹博士再說話時，沒有人能夠聽到。

　　哈爾還記得從《特里火山手冊》中讀到的一段話：「淺間火山是日本最大的、最容易爆發的、最變化無常的火山，山頂上處處都有危險，要時刻小心。」

　　太可怕了，然而他們還有點慶幸，因為在寒冷的霧中度過一個夜晚後，火山口下面散發出的熱氣使他們感到很舒服。每個來訪者都像烤肉叉上的雞一樣轉動著身體，使全身都暖和起來。

　　丹博士從哈爾背著的背包裡拿出一些儀器：一支溫度計、一副防護鏡、一個小分光鏡。他開始讀數並把結果記錄在筆記本上，還用試管收集了一些氣體標本，準備以後繼續研究。

　　他又開始說話了，但儘管孩子們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他說的是什麼。丹博士打了個跟他走的手勢，就沿著火山口邊緣開始了他的考察工作。

　　哈爾回頭一看，一個「奇觀」映入眼簾：三個日本人站成一排，正在向冒著煙的火山口深深地鞠躬。

　　哈爾從書上讀到過有關這方面的內容，這是日本人參拜火山神的方式。他們的宗教信仰，也就是神道，每一座火山都是聖地，人們對火山神必須虔誠，否則神就會在盛怒之下把下面的村莊摧毀。

　　火山神是一個凶神，最使他高興的事就是把人作為貢品獻給他。過去，作為祭品的人被送到他的貪婪的大嘴裡。據說，每個犧牲者都把這看作是一種光榮。

　　如今固然是沒有人再被拋向火山神了，但仍有許多人自願地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他。他們覺得這樣做是一種神聖的舉動，同時也解除了自己的煩惱。失業的人可能會跳進火山口，犯罪孩子的母親也會在火山口中結束自己的生命，受到父母干涉的年輕戀人會雙雙殉情於火焰之中，考試不及格的學生也會在這裡選擇自己的歸宿。

　　在歐洲和美洲，這種逃避現實的舉動會被認為是懦夫的表現。在日本卻不這麼認為，每年都有數以百計的失意的人投入日本五十八座活火山中的某一個火山神的懷抱。

　　哈爾又向後看了一眼，戶栗和町田開始沿著火山口邊緣走動，而牛房仍然盯著火山口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坐在一塊岩石上，低著頭，用雙手緊緊地捂著臉。

　　哈爾想去安慰牛房幾句，但他能做些什麼呢？也許不會有什麼事，即使有的話，牛房的日本朋友也會照顧他的。丹博士已經在五十英呎以外了，並且正在不耐煩地朝他們招手。哈爾急忙趕了上去。

　　在火山口的邊緣散步可真是別有風味，身體的一側被寒冷的霧凍得冰涼，而另一側則忍受著火焰的炙烤。腳底下是很燙的，哈爾不得不踮著腳走路。

　　蒸汽從每個石縫裡噴出來。如果走路時不小心讓蒸汽噴到你的褲子裡，就會感到好像是被送上蒸籠。

　　落下的石塊到達很遠的山邊時已經涼了，在這裡卻是熱的。如果有一塊石頭落到你的肩膀上，立即就會把衣服燒壞。孩子們都喜歡向懸崖下扔石塊玩，當哈爾拾起一塊水晶般的石塊準備把它扔進火山口時，禁不住驚叫一聲，把石頭撇在地上，並用嘴吸吮著被燙著的手指。

　　博士正在測量火山口邊緣的地形，每一個小丘和窪地，每一個裂縫和噴氣孔都經過仔細地檢測，並把這些數據和現象記錄到筆記本上。

　　轟鳴聲震耳欲聾。與之相比，即使一座機聲隆隆的鋼鐵廠也會顯得像墓地一樣靜謐。火山神已經咬牙切齒，怒不可遏了。緊接著，把岩漿像火箭一樣噴射到昏暗的高空，隨著下落由白色變成紅色，落在岩石上。粘稠的岩漿慢慢地攤開，逐漸冷卻成生麵團的樣子，但依然發著耀眼的紅光，散發著巨大的熱量。

　　博士迅速跑過來，用他的電子高溫計測量溫度。他把讀數給孩子們看了看，一千一百℃。

　　丹博士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這足以說明問題的嚴重性了。孩子們懂得他的警告，這些落下並散開來的熔岩是很危險的。他們必須不停地看著上面，以免遭到襲擊。如果被其中一塊擊中，不難想像會發生什麼事情。一碰上這比沸水的溫度還高十倍的熔岩，衣服立刻就會被點著，你就會像一支羅馬教堂裡的蠟燭一樣被燒掉。

　　很難同時注意天空和地面，羅傑不得不斜著眼看。他多麼渴望能成為一個能用一隻眼睛看一個方向，而用另一隻眼睛看相反方向的鳥啊。

　　忽然，霧散開了，太陽照亮了沉悶的灰色廢墟和黑色熔岩，不斷上升的蒸汽在陽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彩虹，最後一片雲霧幽靈般地消失了。

　　幾個人停住腳步，欣賞著周圍的景色。山下幾英哩以外，散落著日本的村莊，棋盤似的稻田寬闊而平坦。在小山丘的頂上，坐落著神道的廟宇和寶塔。清清的溪水順著山澗蜿蜒流淌，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閃閃銀光。峽谷後面，山巒起伏，遠遠望去，一片鬱鬱蔥蔥。南面，聳立著雄偉的富士山，向西看，遼闊的日本海碧波蕩漾。

　　啪！一塊熾熱的岩漿落在離他們不到十英呎遠的地方。這可不是賞景的時候，他們又提心吊膽地朝前走去。

　　毒氣使他們睜不開眼，咽喉疼痛，有時簡直透不過氣來。於是，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等待著變幻不定的風吹來一絲新鮮空氣。

　　當微風把煙霧吹走，把煙柱和火舌吹向一側時，他們有機會第一次看到了火山口內部的景象，真是觸目驚心。哈爾不自覺地看了丹博士一眼，發覺他的臉色也變了。

　　他似乎不再是那位冷靜的科學家。他緊閉雙唇，目光呆滯地盯著這個可怕的深淵。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恐懼的表情，但又不像是害怕。那是一種茫然、冰冷的表情。

　　哈爾懷疑他是否失去了知覺。他擔心丹博士會失足落到下面去，便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覺得丹博士的身體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一樣。

　　丹博士沒有發覺哈爾，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哈爾試圖搖動他，但他似乎變成了石頭人，顴骨突出，脖子僵硬，手攥得緊緊的。

　　他就這樣站了足有兩分鐘。

　　終於，他的臉上又現出了一點兒紅潤，哈爾抓著的那條胳膊也不再那麼僵硬，眼睛也靈活了。他的目光從那隻緊抓著他的胳膊的手，移到哈爾的臉上，不解地朝他微笑著，仿佛不明白哈爾幹嘛要抓住他。哈爾鬆開了手，博士用手指了指深淵底部的熔岩源，他又恢復了常態，又成了一位鎮定自若，對科學充滿熱情的科學家。顯然他一點兒也記不起剛才那可怕的兩分鐘裡所發生的一切了。

　　淺間是無底的意思，許多世紀以來，日本人一直認為這座火山是一個無底洞。但近幾年來，火山底部不斷上升，現在已能清楚地看到下面六百英呎的地方。

　　在那裡，熾熱的熔岩噴向空中，有的只噴到火山口就又落了下去；有的則飛到幾千英呎的高空，落到火山頂上，這對火山探險家來說是十分危險的。

　　熔岩流下面是一個由熔化的岩石形成的白熱的熔岩湖，沸騰的「湖水」像大河裡的漩渦一樣翻騰著。熔岩裡的氣泡受高溫而炸開，燃起一股股火苗。巨大的石塊被拋起來，撞在石壁上，落下去，然後又被拋得更高。成千塊碎石像子彈一樣飛向高空。從石縫裡噴出來的蒸汽，就像從巨龍的鼻孔裡噴出的煙，發出可怕的「噝噝」聲。孩子們都用手堵住耳朵。

　　博士並不在乎這些，他把高溫計對準火山底部，溫度計顯示出二千五百℃。數字記下來後，他又指著火山口內壁五十英呎處的一塊橙黃色區域，趁著噪音比較低的時候，說道：

　　「我想下去看看那塊東西。」

　　他從肩膀上取下繩子。這條繩子是尼龍製成的，儘管很細，很輕，卻非常結實。博士把繩子一頭繫在自己身上，一頭遞給兩個孩子。

　　「往下放，一定要穩住。」他說。

　　他踩著陡峭的火山口壁向下滑，灼熱的火山灰使他的腳不時地打滑。孩子們慢慢地向下放著繩子。每當他腳下一滑，他們就特別緊張，擔心他會掉下去。

　　他終於到達了那個顏色獨特的礦物層，並開始用分光鏡進行觀測。孩子們緊緊地抓住繩子，哈爾為他捏著一把冷汗，如果一塊粘粘糊糊、噝噝作響的熔岩落到繩子上把它燒斷，那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博士抬起頭來，向他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準備返回了。孩子們齊心合力向上拉繩子，他踩著不斷下滑的火山灰爬了上來。

　　當他重新站在他們身邊時，兩個孩子由於緊張和興奮，都說不出話來，但博士對他爬進一個正在噴發的火山口中的壯舉似乎無動於衷。

　　火山口周長大約有一英哩，經過艱難的考察，他們終於又回到了出發地點。他們想去尋找三個日本人，但這時火山口裡噴出的滾滾濃煙又飄了過來，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忽然，穿過煙幕，兩個人影向他們跑過來，他們認出這是戶栗和町田。兩個人都有點驚慌失措。

　　「你們過來，」戶栗喊道，「到這兒來──快……看。」

　　他們轉身又跑進煙幕裡，丹博士和兩個孩子也急忙跟了過去。幾個人在一堆藍色的東西旁停了下來。

四　灰心喪氣的學生

　　那是一件藍色的學生制服。哈爾把它撿起來，立刻想到發生了什麼事。「牛房有什麼傷心事吧？」他問町田，「看起來他很不高興。」「牛房參加英語考試，」町田說，「他不及格──成績不好。」哈爾覺得如果一個學生有一個像戶栗這樣的英語老師，英語考試能及格那才是件怪事呢。

　　他們走到火山口邊緣向下看，但什麼也看不見，煙霧把視線擋住了。「我們走吧。」町田說，「回去告訴他媽媽。」

　　「等一下，」丹博士說，「他也許還活著，我下去看看。」兩個日本人驚訝地看著他。

　　「進入火山口？」町田喊道，「誰也辦不到。」

　　「他不會一直掉下去，也許落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丹博士邊說邊把繩子解開，開始把一端繫在自己身上。

　　哈爾又向深淵裡望了望。太陽已經很高了，烈日當頭，但仍然穿不透那一層層煙幕。一想到要像瞎子一樣進入火山口，哈爾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如果牛房真的掉進裡面的話，那是哈爾的錯，至少哈爾這樣認為。他埋怨自己：當看到牛房情緒不好時為什麼沒回到他身邊。

　　「把繩子給我，」他衝丹博士說，「該我下去了。」丹博士搖了搖頭。但當他看到哈爾決心已定時，就把繩子從胸部解了下來。哈爾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來自火山口裡的熱氣加上火辣辣的太陽，使他有點噁心，從下面冒出的瓦斯嗆得他透不過氣來。「開始吧！」他說，「把繩子拉緊！」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山口壁，身子立刻隨著火山灰向下一滑，幸虧其他人緊緊抓住了繩子才把他拉住了。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他的弟弟、博士、還有兩個日本人。他還能再見到他們──這四個人嗎？

　　四個？好像有五個。他又數了一遍。瓦斯氣刺得他眼睛生疼，煙霧使他看東西很吃力，但確實有五個人。四個人抓著繩子，一個人站在他們後面，正伸著脖子朝這邊看。臉上帶著好奇的神色，那個人用很蹩腳的英語問：「你們要幹什麼？」四個人回頭一看，大吃一驚，差點兒把哈爾扔到火山口裡去。

　　哈爾趕緊爬了出來。「牛房！」他喊道，「你沒事啊！」牛房茫然地看著他。

　　「你真把我們嚇壞了，」丹博士說，「我們還以為你跳下去了呢！」

　　「很抱歉。」牛房艱難地用英語說，然後用很流利的日本話向町田解釋了一下。町田轉達了他的意思。「他說這裡太熱了，於是他就走到那邊──坐著──想，他很傷心。」

　　「那件事為什麼對他打擊那麼大呢？」哈爾不明白，「在我們國家許多孩子都會有不及格，但他們並不覺得怎麼樣，他們只是繼續努力。」

　　「啊，你不知道，」戶栗說。接著，他又講了講牛房的身世。牛房的父親在戰爭中被打死了，母親和姐姐用拼命幹活掙來的一點錢供他上學。他只有以取得好的學習成績來報答母親和姐姐。當他考試不及格時，他感到非常羞愧，他辜負了母親和姐姐的一片苦心，鄰居們也會看不起他。所以他不敢回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哈爾看著這個年輕學生的臉，被深深地打動了。這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他熱愛自己的母親和姐姐，由於沒有取得好的學習成績而深感羞愧。他看起來很聰明，如果和英語好的人在一起，他的英語一定會學得很好。

　　哈爾把羅傑和博士拉到一邊。「聽著，」他說，「我有個主意。我們還要在日本待多長時間？」

　　「大概一個星期。」丹博士說。

　　「時間不算長，但我想足夠了，因為他是那麼渴望學習。」

　　「你想怎麼辦？」

　　「如果我們把牛房帶在身邊，每天和他用英語對話十六個小時，我相信我們在這一週裡教給他的東西比戶栗一年教的東西都多。如果學校能給他一次補考的機會的話，他一定能通過考試。」

　　丹博士想了想，滿意地笑了。「你真是個好小夥子。哈爾，我認為你這個主意行得通，關鍵是能不能有機會補考。咱們去問問老師吧。戶栗先生，到這邊來一下好嗎？」

　　戶栗聽完他們的計畫非常高興。是的，他保證學校會給一次補考的機會。「學校知道我是不太稱職的英語教師，」他謙卑地說，「我也知道我不稱職。但學校找不到更好的英語老師，聘請英國人和美國人聘金太高，我們只好盡力而為。跟你們一起生活一個星期的時間，我想牛房能通過考試。」

　　「町田怎麼辦？」哈爾問道。

　　「噢，町田是專科生，他不學英語。」

　　他們走到牛房身邊，戶栗把哈爾的計畫告訴了他。牛房做夢也沒想到，為什麼這幾個陌生的外國人對他這麼好呢？他看著哈爾，目光中流露出感激之情，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兩顆大大的淚珠順著面頰滾了下來。他眼裡含著淚花微笑著用英語說：「我非常感謝。」

　　「我先跟他回家，」戶栗說，「告訴他母親，然後我們在東京見，好嗎？」一致同意。

　　「既然沒事了，」丹博士說，「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這座火山不可靠，剛才的半小時它太安靜了，我想它也許正準備給我們來一個熔岩浴。」他們向山下走去，但走得卻是另一條路，丹博士想看一看被熔岩埋沒的四十八座村莊的遺址。

　　當他們下山的時候，火山神又開始咆哮起來，就好像是因為這六塊到了嘴邊的肉又逃跑了而憤怒。博士不時地停下來把溫度計插到熾熱的火山灰裡，最外面一層只不過有點燙手，而表面以下三英吋處卻是二百℃！

　　「我們可以煎雞蛋了，」丹博士說，「如果我們有的話。」

　　這句話提醒了他們，肚子又餓了。於是他們停了下來，把剩下的巧克力、米飯和魚吃掉。他們吃飯的時候沒有坐下來，也不是站著不動，而是不停地跳。只有這樣，他們的腳才不至被燙壞。

　　隨後博士又催促他們上路了，淺間火山的咆哮聲越來越大了。

五　大力士

　　儘管是下山，仍然很艱難。頭上太陽曬，地上熱氣烤，還要爬上爬下，越過一塊塊巨大的岩石。大多數岩石都很堅實，重量可達幾噸、幾十噸。然而使羅傑驚訝的是當他撞上一塊像一匹馬那樣大的岩石時，竟把這塊巨石撞動了。原來石塊上布滿了篩子眼似的小洞，看起來像一個大蜂窩。

　　一個調皮的主意出現在羅傑的腦子裡。他喜歡和既比他強壯，又比他聰明的哥哥玩惡作劇。他們停下來休息，羅傑說：「哈爾，你沒事吧？」

　　哈爾瞪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沒事？」

　　「你是病了還是怎麼了？」

　　「當然沒有。怎麼回事？」

　　「噢，你臉色不太好，我擔心你虛弱的身體經不起這次旅行的折磨。看起來你已經精疲力盡」。

　　「我累了？怕是你精神失常了吧。如果說有人累的話，那就是你。你這小東西，大概我們要用擔架把你抬回家了。」

　　「好吧，」羅傑說：「想知道誰累了並不難，你能把多大的石頭搬起來扔到山下去？」哈爾向四周看了看，選了一塊和他的頭一樣大的石塊。他抱住石塊，吃力地把它搬起來，然後順著斜坡扔了下去。

　　「瞧，」他對羅傑說，「如果你能扔下它的一半大的石頭，我就封你做五朔節王【註】。」

　　【註】五朔節：英國的風俗節日，這天，人們選出女王，做各種遊戲，進行歡慶活動。──譯者

　　「讓我來試試這一塊吧。」羅傑邊說邊去搬那塊像馬一樣巨大的石塊。

　　哈爾差點兒笑出來，「別不自量力了，小傢伙，你連推都推不動，更別說把它搬起來了。」羅傑繃緊渾身強壯的肌肉，抱著那塊巨石直起腰來，然後把它扔到了山下。哈爾目瞪口呆，吃驚地看著羅傑，然後轉向哈哈大笑的博士。

　　「這不可能，」哈爾嘟囔著，「這不可能。」

　　「要弄清真相很容易，羅傑。」丹博士邊笑邊說，「咱們下去看看那塊大石頭吧。」他們來到石頭邊，丹博士用手把它前後搖來搖去，就像推一個搖籃一樣輕鬆。它輕得像紙糊的一樣，根本不像塊石頭。「這是浮石，」丹博士說，「能夠浮起來的石頭。的確它能漂在水上，是世界上最輕的石頭。」

　　「它是火山噴發後形成的嗎？」

　　「是的，它確實是熔岩，變成了泡沫的熔岩。你知道，水變成泡沫後是很輕的，這是因為它裡面充滿了氣體。同樣，這是岩石泡沫，也是由氣泡組成的，氣泡裡也有氣體，有的比空氣還輕。有些氣泡破裂了，就形成了這些洞。」

　　「它真的能像木筏一樣漂在水上嗎？」羅傑不太相信。

　　「真的，當克拉卡托火山噴發時，許多浮石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寬三英哩的巨大的浮島。有些人以為它很結實，就在上面蓋了房子。有一天早晨，他們醒來以後，發現他們的島被昨夜的暴風吹到了茫茫大海之中。十八天後他們才被一艘路過的船搭救了。」

　　「我想坐坐這種浮石筏子。」

　　「當你研究海洋火山的時候就有機會了。現在我們還是不要說了，快走吧。我不喜歡聽火山發出來的聲音。」

　　他們繼續順著山坡向下走去。但孩子們對博士所講的故事太感興趣了，怎麼也安靜不下來。

　　「那麼，火山是怎麼形成的呢？」羅傑問道。

　　丹博士笑了，「那可是個相當大的問題。你下過礦井嗎？」

　　「下過。我們在賓夕法尼亞下過煤礦坑。」

　　「下面是冷還是熱呢？」

　　「是熱的，越往下走越熱。我們都快被熔化了。」

　　「對，如果你能夠繼續向下走，好比說走上二十英哩，你們就會真的被熔化了，同時你會發現你周圍的一切都呈熔融狀態。石頭在幾千度的高溫下也會變成熱粥，就像鋼鐵廠的鐵礦石被熔化一樣。現在，假設你踩到一個橘子上會怎麼樣呢？」

　　「它會裂開，橘子汁也會噴出來。」

　　「正是這個道理。想想看，千百萬噸重的地殼壓在石頭粥上會怎麼樣呢？自然，如果它能找到一個裂縫就會噴出來。那就是火山口。火山口就是地球表面的裂縫。石頭粥找到了逃跑的機會就會冒出來。那石頭粥就是通常說的岩漿，也就是處於液體狀態的岩石。它可以是任何一種岩石，也可以是幾種岩石的混合體──沒關係，都叫岩漿。

　　「當然，當岩漿從裂縫中噴出來的時候，它會把石頭和汙物也一起帶到天空。如果雨水順著裂縫滲下去，就會由於高溫而變成蒸氣。你們知道蒸氣的力量會有多大？例如，火車頭的蒸氣能帶動一列火車。火山的蒸氣會引起可怕的爆炸，使成千上萬的人死亡。爆炸還可能使火山口裂開，這時，岩漿就會像洶湧的河水一樣流出來，淹沒許多城鎮和鄉村。這正是這裡所發生過的事情。你們腳下一百英呎深的地方就是一條熔岩河，在它下面有數以千計的日本房屋，裡面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一萬多人被永遠埋葬了。」

　　「為什麼是永遠的呢？」哈爾問道，「維蘇威火山埋葬了龐貝城，但現在他們已經把那座城市發掘出來了。」

　　「是的，可是龐貝城是被火山灰覆蓋的，不是熔岩，灰是很容易鏟掉的。但這四十八座日本村莊卻是躺在一百英呎厚的熔岩下面。」

　　「這種事還會發生嗎？」

　　「恐怕還會的。日本火山學家認為淺間火山正在醞釀另一次大爆發。通過今天的觀測，我也開始同意他們的意見了。火山口裡的熔岩湖，以每年十五英呎的速度上漲。沒有人能夠準確地預測，但很可能在十年之內，淺間火山就會有另一次壯觀的表演。同時，在那以前，它還會有許多小「節目」，而每個小「節目」都足以置我們於死地，所以我們還是快走吧。」

　　淺間火山現在像野牛一樣吼叫著，幾千英呎長的火舌伸向藍天，半凝固的熔岩落在岩石上，每個人都隨時注意著上面，以便及時躲避落下來的東西。

　　儘管這樣，還是有一塊粘粘糊糊的熾熱的熔岩落在了町田的衣袖上。衣服立刻燃燒起來。為了把火撲滅，町田把衣服脫下來在岩石上摔打。火終於滅了，但衣服也被燒得破爛不堪了。他只好把它扔到一邊。六個人更緊張了。

　　「在這個熔岩流古道的下游，有一個小客店。」丹博士說，「如果我們能到那兒，就沒事了。」從火山噴出的大量灰塵在天空中形成一片黑雲，遮天蔽日。天黑得就像深夜而不是中午，短促的閃光不時劃破「夜空」。

　　「那是閃電嗎？」哈爾問道。

　　「是的，雷電在火山上是很常見的，因為火山散發出的熱破壞了大氣的電荷平衡。說不定一會兒還要下雨呢？」雨說來就來，一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它並不像一般的雨水那樣乾淨清澈，而是一場泥雨。雨水夾著天上的火山灰，像稀泥一樣落下來。

　　「火山神可真能幹！」羅傑抱怨著，「可我從來也沒想到他會向我們扔泥餡餅。」

　　不到十分鐘，他們從頭到腳都被塗上了一層泥灰。看起來就像泥塑的一樣。泥水不停地往嘴裡和眼睛裡流，想躲也躲不開。泥水還堵住了他們的耳朵，使他們幾乎什麼也聽不見。他們的腳也像被膠水粘住似的，很難邁步。

　　六個泥人在不尋常的昏暗中搖搖擺擺地走著。要是迷了路怎麼辦？哈爾焦急地看著丹博士。他希望博士千萬別唱歌，也不要出現在火山口邊緣時那樣的情況。毫無疑問，只有博士才能把他們領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博士看起來非常鎮靜，他輕鬆地爬過岩石，就好像他身上沉重的粘粘糊糊的泥巴對他毫無影響似的。戶栗似乎也認得路。漸漸地，前面出現了一點光亮，那正是一個日本旅店門口的燈。當他們走到屋簷下，避開那發了瘋似的泥雨時，才大大地鬆了口氣。他們想拍拍手來招呼女招待，但每人手上都戴著一副泥手套，根本發不出什麼聲音。

　　他們喊道：「早晨好！」走廊上響起一陣拖鞋聲，隨後一個女招待出現在他們面前。當她看到六尊泥塑站在前廳時，不禁喊了起來，老板和另幾個女招待都出來了。看到此情此景，所有的人都發出了關切的叫聲和熱情的笑聲。

　　脫下泥鞋，穿上被稱為草履的便鞋，六個泥人直奔浴池。他們冷得發抖，因為隨著黃昏和暴雨的降臨，白天的熱氣早已消散了。他們脫下糊滿了泥的衣服。女招待立刻拿去洗淨燙好了。六個人把一桶桶的熱水澆到身上，拼命地擦著肥皂，然後用更多的熱水把身上沖乾淨。

　　他們走進浴池，世界上絕不會再有這種日本式的浴池了。它是一個浴缸，裝著三英呎深很燙的水，那個大的，大概有十五英呎見方，簡直像個小型的游泳池。

　　不是到這種日本式浴缸裡洗澡，而是先洗乾淨，再蹲到裡面去，只把頭露出來。在那裡泡上半個多小時，能使你身上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鬆弛，使你忘卻一切煩惱。留給你的只是對整個世界的滿足和急於要大吃一頓的饑餓感。

　　他們就這樣全身放鬆，盡情地浸泡在水裡，然後爬出來擦乾身子，各自穿上一件旅店裡提供的輕便和服，被領到了準備好的房間裡。

　　他們坐在鋪著席子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張只有腳踝高的桌子。下一會兒，他們就開始大吃起來，有熱米飯、熏魚、炸蝦、海藻薄脆餅、蒸牛奶蛋羹、蘑菇，還有一種用菜豆在糖漿和蜂蜜中醃製的甜食。

　　吃完飯後，女招待把桌子搬走了。屋裡只剩下這六個人。

　　幾個日本人覺得像到了家一樣，其他人卻覺得這間房子有點怪，一點都不像他們以前住過的旅館。屋子裡沒有一件家具──沒有椅子，沒有床，沒有桌子，沒有電話，沒有寫字臺，沒有衣櫃，沒有梳妝臺，沒有地毯，也沒有窗簾。

　　屋子裡也沒有塵土，簡直是一塵不染。就連地板都像桌面一樣乾淨，因為誰也不穿著鞋走進來，涼鞋一樣的便鞋留在走廊外面了。地上鋪著被稱為「榻榻米」的稻草席子，有三英吋厚，柔軟而有彈性，十分光潔。

　　三個日本人懶洋洋地伸開四肢躺在地板上，其他人也學著他們的樣子躺了下來。他們沒想到躺在上面竟這麼舒服。

　　「真不壞！」羅傑叫了起來，「疲勞的時候躺在這上面比坐在椅子上舒服多了。」

　　他們談論著白天的經歷。哈爾讓牛房也加入他們的談話，並不厭其煩地糾正他說的英語中的錯誤。

六　火山的故事

　　泥雨噼哩啪啦地落在屋頂上，羅傑抬起頭來向上望去，心想，屋頂上一定淤積了厚厚的泥。

　　「我一直想知道被活埋是什麼滋味。」他說，「也許我們就會嘗到了。」

　　丹博士笑了，「我想早晚雨水要戰勝淤泥，並把它沖走。當然，也有可能沖不走。維蘇威火山就是這樣把赫爾庫拉尼姆埋葬在一片泥海下面的。」

　　「你爬過維蘇威火山嗎？」哈爾問。

　　「爬過，比起淺間火山來，還比較容易爬，它只有四千英呎高。在山頂上你可以飽覽那不勒斯海灣和卡普里島的美麗景色。你還能看到一個發怒的火山口。維蘇威火山曾多次把她的山頂掀掉，而且可能還會這麼幹。但最惡劣的是她埋葬了龐貝和赫爾庫拉尼姆。

　　「公元七十九年，那是一個十分可怕的日子！那天早晨，當人們走出他們的房子時，看到維蘇威火山頂上有一片巨大的黑雲，裡面閃電縱橫交錯，雷聲順著山坡滾下來。

　　「隨後是一陣猛烈的地震。大地顫抖著，人們站都站不穩，一個個跌倒了。大街上出現了很寬的裂縫，連馬車都無法越過。

　　「伴隨著爆炸，山開始抖動。烏雲在城市上空翻滾，天空變得一片漆黑。只有借著閃電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布丁狀的熔岩，就像我們今天看到的那樣開始噴流，許多人被燒死了。無數的小塊浮石暴雨般地落下來，帶有硫磺味的蒸氣嗆得人們不停地咳嗽，接著就下起了灰雨，成噸成噸的火山灰。開始時並沒有引起人們太大的注意，他們只是在上面走來走去，並覺得很新鮮。孩子們在灰裡玩得更高興，他們把灰團扔來扔去。那時，地上的火山灰才只有一腳深。

　　「但火山灰傾盆大雨似的不停地落下來，很快就沒過了人們的膝蓋。他們躲到屋子裡，但這時地震了，房子搖搖晃晃，磚瓦石塊砸到他們的頭上，他們不得不又回到大街。

　　「火山灰已經埋到了他們的胸部，這時人們才真的害怕了。他們開始設法離開那座城市。一些人逃走了，但更多的人卻無法逃脫這天降的災禍，因為這時火山灰已經堆到了人們的頭頂上。他們就這樣被活埋了。

　　「火山灰仍然落個不停，房屋被覆蓋了，劇院和高大的公共建築物也相繼被吞沒了。最後除了一片灰的曠野以外，什麼也沒有了，那座城市被深深地埋在了火山灰下面。

　　「這就是龐貝城的遭遇。赫爾庫拉尼姆的遭遇和它有點不同，而且更加悲慘。傾盆大雨把火山灰變成了泥。

　　「這裡的人們也不敢待在屋子裡，因為地震把他們的房子搖得吱吱作響。他們來到大街上，想要蹚著泥水走出這座城市，但寸步難行。泥漿已經沒過了他們的膝蓋，粘得像膠水和水泥一樣。

　　「泥漿很快牢牢地粘住了他們，一點也動不了。人們大聲呼救，但這時都已經自身難保，誰也救不了誰。泥漿到了他們的腰部、頸部，淹沒了他們的嘴、鼻子、眼睛，直到頭頂。最後，連最高的建築物也被埋到三千一百三十英呎深的泥漿下面。

　　「後來雨停了，混雜著碎石的泥漿變得又乾又硬，很像混凝土。這樣，赫爾庫拉尼姆人就在他們的巨大的『水泥棺材』裡站了一八○○年。後來的人們忘記了他們曾經存在於世，並在他們的頭頂上蓋了房子。

　　「現在，人們正在試圖發掘出這些城市。龐貝城大部分已經出土了，但那『水泥棺材』卻使挖掘者們『望洋興歎』。他們不能破壞新的城鎮，只能在下面打洞。他們已經挖到了劇院和幾處美麗的廟宇。這是一項極其艱苦的工作，也許城市的大部分將會永遠埋在地下。」

　　「這就是火山所做的一切！」羅傑感到驚訝，「它把這四十八座村莊埋在熔岩下面，把龐貝城淹沒在火山灰裡，把赫爾庫拉尼姆城埋在泥漿下面。」

　　「可這還不是所有的。」丹博士說，「不用熔岩、火山灰和泥漿也能摧毀一座城市。知道培雷火山是怎樣在五分鐘內使四萬人喪生的嗎？」

　　「給我們講講吧。」哈爾催促著。

　　「講起來也不會花多少時間，因為那件事發生的過程就很短暫。培雷火山──你們知道它在哪兒？在西印度群島美麗的馬提尼克島上。已經轟鳴了好幾天。火山腳下聖皮埃爾城的居民們根本不在乎，在這一點上他們還不如動物聰明。

　　「野生動物都離開了火山，就連蛇也爬走了，鳥兒也停止了歌唱，飛到別的島上去了。

　　「一天，早晨七點半鐘的時候，火山停止了轟鳴，大地一片寂靜。『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你看我們沒有逃走還是明智的，培雷老爹已經安靜下來了。』

　　「寧靜持續了十五分鐘，忽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就像成千上萬門大炮發出的吼聲。頃刻間，整個山體炸開來，一片巨大的紫色汽雲颶風般地衝到這座城市的上空。

　　「裡面到處是『Z』字形的閃電，還有一團團刺眼的火焰。汽雲是由燃燒的氣體形成的，灼熱無比。

　　「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火雲就已經燒到了他們的身上。

　　「我說過，四萬人是在五分鐘內喪生的，其實還不到五分鐘，爆炸產生的影響幾乎是瞬時的。

　　「白熾的汽雲直奔聖皮埃爾港，致使十六艘船沉沒。港灣裡的水都快沸騰了。只有兩條船死裡逃生，但船員卻快死光了。火雲把其他的船燒著了，滾滾熱浪騰空而起。

　　「還有一些船是被酒點著的，你能想得到嗎？城裡儲存的幾千桶酒，由於高溫引起爆炸。燃燒著的酒像河水一樣流過街道，流到海裡，把船點著了。

　　「僥倖逃脫的兩條船上的船員，看到了一種可怕的景象：整個城市都在燃燒，房屋成了廢墟，大樹被連根拔起，看不見人跡，聽不到一點人聲。水手們相信，除他們之外，其他人一定都死了。

　　「但他們錯了，有一個人，也只有一個人還活著。他是四天以後被救護隊發現的，這個人原是監獄裡的一個犯人，被關在一個很深的、毒氣和火焰都到不了的地牢裡。

　　「在那裡，他什麼也看不見，囚室裡沒有窗戶，但他通過嘈雜的聲音和傳到地牢裡的熱氣，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不久，一切都平靜了。一連四天他沒吃沒喝，幾乎連新鮮空氣也沒有了。他大聲呼救，但毫無用處。他覺得他是聖皮埃爾城最不幸的人。

　　「後來他才發現，原來他是最幸運的人。他被救出來，親眼看到了城市的廢墟。這是歷史上最富有戲劇性的命運安排，一個被指控犯了謀殺罪並被判處死刑的人，卻成了全城唯一的幸存者。」

　　火山的故事整整講了一個下午。他們覺得能夠來到這個溫暖乾燥的小客店裡休息，真是太幸運了。晚飯以後，女招待拿來了被褥，鋪在地板上就成了一個二十英呎寬的大床。然後在上面放上六個圓形的小枕頭，他們六個人鑽進了被窩。

　　所有這一切，對日本人來說是很平常的，但對其他來訪者，由於他們比日本人高，被子顯得有點兒短，腳都伸到被子外面去了。他們盡量蜷曲著身子，不久就睡著了。

　　幾個小時過去了，除了泥雨「叭叭」地落在屋頂上外，聽不到別的聲音。

　　大概在凌晨兩點鐘左右，一陣強烈的地震把屋子震得搖搖晃晃，發出喀喀地撞擊聲，一聲尖叫劃破了夜空，它不是女人的尖叫聲，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哈爾突然覺得被子上一陣騷動，一個人尖叫著從他身上跑過去。

　　哈爾摸索著打開燈。

　　丹博士正在狂躁地用拳頭打著牆，他身上的睡衣還不到膝蓋，像迷你裙一樣。

　　然後，他打開了通向花園的用紙糊著的木板門，剛要衝出去，他又突然停止了叫喊，慢慢轉過身來，看著燈發愣。五個驚呆了的人坐在「床」上看著他。

　　博士的臉上顯出一種迷惑不解的表情，當他發現自己站在「床」下時，似乎有點奇怪，他關上燈又爬到了「床」上。

　　「怎麼了？」羅傑迷迷糊糊地問道。

　　「躺下。」哈爾警告他說。

　　其他人很快又睡著了，但哈爾卻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既奇怪又擔心博士的怪異舉動。

　　為什麼他那麼怕地震呢？地震在日本經常發生，據報導是每天四次，大多數太弱了，只有借助地震儀才能測到。特別是一個研究火山的人，應該習慣這種事情。

　　博士決不是懦夫，哈爾回想起這令人興奮的一天中博士是多麼鎮定地面對困難。然而，在火山口邊緣，當博士向火山口內觀望時，卻渾身僵硬，那可怕的兩分鐘怎麼解釋呢？而當事情過去之後，他又似乎完全忘記了所發生的一切，鎮定自若地被繫在繩子的一頭下放到火山口裡。

　　一切都令人費解。會不會是過去博士在火山上有一段可怕的經歷，大腦或神經系統受了刺激？這些是否就是他的行為有時失去控制的原因呢？

　　這種情況，似乎使哈爾的處境很危險，它不僅威脅到博士本身，而且也威脅到羅傑和他自己。他們能跟著一個半瘋的科學家去探索正在噴火的火山嗎？如果他能保持清醒，那當然是一位最好的、最能幹的火山學家。但如果他在一些關鍵時刻失去理智會怎麼樣呢？後果不堪設想。

　　哈爾不知道是否應該和博士談談這件事。但博士也許並沒有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他有過一段可怕的經歷，他很可能不願意談起它。

　　最好什麼都不說，你不可能走到一個人身邊對他說「你瘋了」。再說他受的這種刺激，不管是什麼樣的，也許會逐漸消失的。同時哈爾想，他會日夜不停地注視著博士的一舉一動，以防他傷害自己或別人。

　　後半夜，哈爾是在緊張的思考中度過的。

七　鐘形潛水器

　　火山探索者們騎著駱駝，一路顛簸地來到另一個發怒的火山口邊緣。日本不是駱駝的故鄉，這些駱駝是從戈壁沙漠中弄來的。多年以來，它們一直擔負著把遊客送到宮古島山頂的任務。

　　「多美呀！」哈爾喊道。他看到了下面的大海。海面上點綴著一艘艘輪船和帆船，宮古火山聳立在東京灣入口處的一個島上。海灣的北端是東京，西邊是藍色的山脈，西南方向是富士山的一角。南面和東面延伸到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然而羅傑卻沒有心思觀看風景，只是忙著對付駱駝。「我希望這頭駱駝不要在我的身上磨牙了。」他抱怨著。那隻駱駝不斷地回過頭要咬羅傑的腿。

　　「別讓它咬著你，」丹博士警告他，「駱駝不刷牙，讓它們咬著會中毒的。」

　　戶栗和町田回家了，而牛房在看望了他母親以後，已經返回來準備和這幾個火山探險者一起度過一個星期。他現在很高興，只要有人和他談話，他就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他正在像海綿吸水一樣吸取著英語知識。

　　「你不是說要讓我們大吃一驚嗎？」哈爾問丹博士，「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們？」

　　丹博士笑著說：「很快你們就會親眼看見了，不過現在我也可以先給你們透點風。你們已經乘潛水鐘潛到過海裡了，你們認為坐潛水鐘到火山口裡怎麼樣？」

　　兩個孩子一時不知所措，驚異地盯著博士。這個問題的確使他們大吃一驚。

　　「一年前我在日本時，」丹博士說，「有一次我和一個在《讀賣新聞》社當編輯的朋友聊天，他問到我的火山計畫，我告訴他說，我希望有一天能夠到宮古火山口裡去。我需要一種類似在海上使用的潛水鐘之類的工具。就像潛水鐘能把海水隔開一樣，這種工具要能隔離毒氣。

　　「那位編輯對我的計畫很感興趣。他說他的報社願意和我合作完成這一計畫。《讀賣新聞》社願意承擔一切實驗費用。因為這對他的報社來說也是一條重大新聞。如果我告訴他們怎麼做的話，他們就在我回日本以前把潛水鐘造好。

　　「現在他們已經履行了諾言，那個潛水鐘正在火山口等著我們呢。」

　　「這種事情以前有人幹過嗎？」哈爾問。

　　「有過幾次。一個叫克納的人在斯特隆博利火山口下潛了八百零五英呎。另一個叫理查德的探險家乘坐一種竹編的吊籃潛入了爪哇的拉翁火山口，但他出了事。事故就發生在他的吊籃上。但願我們的潛水鐘會幹得很出色。」哈爾衷心祝願博士的願望能夠實現，至少不能說博士膽小了。他們已經能夠看到火山口了，一個巨大的煙柱直衝雲霄。

　　「在那兒！」羅傑喊道。火山口附近，一個巨大的由玻璃和鋼製成的鐘形物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的旁邊放著一臺起重機。幾個日本人正在檢查那個由玻璃和鋼製成的潛水鐘。兩個孩子催著駱駝急不可待地來到現場。他們跳下駱駝，丹博士把他們介紹給《讀賣新聞》社的編輯先生和他的朋友們。

　　丹博士和兩個孩子很仔細地觀察潛水鐘。它是圓形的，高約七英呎，直徑約六英呎。下部用鋼材製成，上部由玻璃製成並用鋼材加固。整個潛水鐘都是雙層的，中間有一個空氣夾層，是用來隔熱的。鐘頂部是鋼的，中間有一個大鐵環，是用來繫纜繩的。

　　丹博士打開鋼製的密封門走到裡面，一層厚厚的石棉墊鋪在地板上，牆壁和天花板也都是隔熱的。

　　「一切都合格吧，」編輯說，「你們看，我們還在裡面裝了電話，以便隨時保持連繫。如果你們遇到什麼麻煩，只要一打電話，我們就會立即把你們拉上來。噢，這裡還有一條狗。」

　　小狗被拴在一條繩子上，大地的顫抖和火山噴出的煙霧使它不安地嗚嗚叫著。

　　「狗有什麼用？」哈爾問道。

　　「我也有點奇怪。」丹博士承認，「不過我想我應該知道編輯先生為什麼把它帶來。我曾經告訴過他，當年理查德下到拉翁火山口時就帶著一條狗，如果有一氧化碳氣體的話，狗就會向他報警。

　　「你們知道，一氧化碳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無味氣體，比空氣重。一旦有一氧化碳氣體漏進潛水艙內，就會浮在地板附近，這樣狗就會首先有反應，而人就可以在一氧化碳氣體擴散之前有充分的時間發出信號，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只不過狗就倒黴了。」

　　那隻小狗用抗議的目光看著丹博士，不斷發出嗚鳴的哀叫聲。「我還是不帶狗試試吧。」丹博士說，「把那袋儀器遞給我。哈爾，我準備下去了。」

　　「可你不能一個人下去。」哈爾阻止他。

　　「為什麼不能？」哈爾當然不能告訴他為什麼，他心裡很明白其中的原因。如果在火山口裡博士又出現那奇怪的一瞬間怎麼辦，必須有一個人和他一起去。

　　「你可能需要一點幫助。」哈爾說，「我也下去。」

　　「我也去。」羅傑突然插嘴道。

　　丹博士朝他們兩個人笑了笑，「我遲早會把你們培養成火山人的。」他說，「你們似乎沒有意識到這是一項危險的實驗。那個鐘會被安然無恙地放下去，但能不能回來還是一個問題，而且隨時都會發生不測。如果你們決心要去，哈爾，我帶你去。座艙只能坐兩個人，羅傑就得待在上面了。」

　　羅傑失望地看著他倆，他為失去了這次探險的機會而感到遺憾。哈爾和博士走進潛水鐘坐下來，編輯同他們握了握手，仿佛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門被關上並上了鎖。丹博士首先試驗了一下電話。「能聽見我的聲音嗎？編輯先生！」編輯先生把耳機緊緊地套在頭上，回答道：「聽得很清楚。」

　　「很好，我們開始吧。」起重機的馬達開動了，纜繩被拉緊了，鉤子在叮……聲中掛住了吊環。鐘開始搖晃起來，兩個人緊緊抓住內壁上的扶手來保持平衡。潛水鐘離開地面上升了大約十英呎，然後在火山口上面搖晃著停了一下，好像是給它的乘客最後一次改變主意的機會。

　　在即將進入深淵的時刻，哈爾覺得心情沉重。他忽然恨自己為什麼要離開上面美麗的世界，而下到這地獄般的火山口，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呢。他抬起頭又看了看海面上白色的帆船，綿延不斷的日本列島和遠處那平靜的富士山。

　　日本人站在火山口邊緣觀察被吊在半空中的潛水鐘，稍遠處，一些遊客正在做祈禱，並不斷地把點著的香扔進火山口裡，以表示他們對隱藏在火山口底部的火山神的崇拜。

　　哈爾透過潛水鐘底部的一個小玻璃窗向下看，使他頭暈目眩。紅色的絕壁一眼望不到底，當滾滾濃煙散開時，他能看到好幾百英呎深，但仍然看不到底。他做夢時，曾有過在萬丈峭壁上一腳踩空的感覺，現在的感覺就和做夢時一樣，只不過他現在不是做夢。下面烈火熊熊，一聲爆炸，震得地搖山動，要潛入這個可怕的深淵的想法可真是……

　　博士通過電話下達了命令：「下降！」潛水鐘開始下降，博士已經忙著進行觀察了，他不斷地看著袖珍高度儀。「我們現在是海拔二千五百一十二英呎。」他說。

　　遠處的景色消失了，他們現在已經進入了火山口。順著血紅色的火山口壁繼續下落，淺綠色或深藍色的小斑塊到處可見。博士把每一種現象都記錄到筆記本上。他不時地要求停一下，以便更加仔細地觀察沉積層。他一會兒記下高溫計上的讀數，一會兒又看看高度儀顯示的深度。

　　「我們已經下降了一百英呎，」

　　「繼續下降，」

　　「二百英呎，」

　　「下降，下降，」

　　「三百英呎。」

　　哈爾正在透過地板窗向下看：「在峭壁上有一塊突出的岩石，我擔心我們會撞上它。」

　　「我們可以擦著邊過去，」丹博士通過電話對上面的人說：「請慢一點兒，再慢一點兒。」但潛水鐘沒有完全躲過那塊石頭，而是卡在了石頭邊上，它的一側開始向深淵傾斜。「停！」丹博士喊叫，「停止下降！」這個命令沒有被立即執行，鐘傾斜得越來越厲害，忽然從石頭上滑了下來，在空中盪來盪去，撞到峭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厚厚的玻璃也差點被撞碎。隨後又一次撞到峭壁上，但沒有第一次那麼嚴重。潛水鐘第三次盪回來時沒有撞到峭壁上。

　　哈爾緊緊地抓著扶手，顧不得自己害怕，卻一直盯著博士的臉。博士的臉色蒼白，目光發直。哈爾用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丹博士，瞧！溫泉從峭壁上噴出來了，你應該把它記下來。」火山人似乎又恢復了正常，他轉過臉去看那噴泉，拿出了他的小筆記本，然後衝哈爾咧嘴笑，「做好繼續下降的準備了嗎？」

　　「你準備好就行了。」

　　下降了四百英呎，五百英呎，六百英呎，七百英呎，仍然看不到底。透過玫瑰色和藍色的滾滾濃煙所能看到的，只是橘紅色火焰，別的什麼也看不見。八百英呎，九百英呎。當他們接近那神祕的熔岩湖時，潛水鐘被爆炸震得越來越厲害，不斷地撞在火山口壁上。哈爾覺得，火山沒有真正爆發，這可太幸運了，否則，他們這個由玻璃和鋼製成的小東西，就會被拋到半英哩高的高空。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丹博士。

　　「半英哩？」丹博士說，「那是小意思，如果宮古火山動起真格的來，她會比這幹得更出色。在一次噴發中，她把比這個鐘還大的石頭扔到了三英哩遠的海裡。瞧，那是什麼？」

　　博士看到在突出的石塊上有一堆白色的東西。「骷髏！」博士喊了起來。大概有三、四個，一定是最近才死的，下面這麼熱，骨頭也會很快被燒成灰的。

　　哈爾擦了擦流進眼睛裡的汗水，儘管有隔熱裝置，潛水鐘裡還是越來越熱，騰起的火焰離潛水鐘太近了，他曾經替掉進或跳進火山口裡的人感到惋惜，現在他開始為自己擔心了。

　　這時潛水鐘不是平穩地下降，而是在跳動著。丹博士拿起話筒說：「穩當點兒，夥計們，別老跳，太難受了，這樣還會把電話線拉斷。」

　　「發動機出了點兒小毛病。」上面的人回答道。儘管艙裡很熱，哈爾仍然覺得脊梁骨發涼。發動機如果徹底失靈，他們就將永遠留在這個無底洞裡了。又是一次猛烈地跳動，上面傳來「啪」的一聲，丹博士焦急地抬起頭來，對著話筒喊道：「喂！我們下降得夠深了，把我們拉上去！喂！喂！」沒有回答。電話線已經斷了，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事。吊著潛水鐘的纜繩固然能經得住那種震盪，但旁邊的電話線可受不了。上面的人是否知道電話線斷了？如果知道了，他們就會立刻把潛水鐘吊上去。潛水鐘仍在繼續下降，而且平穩多了。也許上面的人正在為修好發動機而慶賀呢。

　　已經一千英呎深了，潛水鐘還在降個不停。艙裡熱得透不過氣來。灼熱的岩漿從石頭縫裡冒出來。潛水鐘繼續降到一千一百英呎。他們只是乾著急，卻想不出一點辦法使潛水鐘停下來。

　　「現在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他們使用電話時發現它已經出了故障。」

　　一千二百英呎，他們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到下面不遠處的熔岩湖了。那是一個熔岩的世界，橙黃色的岩漿沸騰翻滾著，一浪高過一浪，噴出條條火舌。巨大的氣泡像焰火一樣在潛水鐘周圍炸開，爆炸聲震耳欲聾。

　　哈爾真想大喊大叫，就像那天晚上博士那樣。他看著博士，希望從他臉上看到害怕的神色。但博士這時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勁兒地在本子上記錄著，根本顧不上害怕。大概潛水鐘掉到熔岩湖裡時他也要記數據。

　　潛水鐘晃動著停下了，大概起重機上的人發現電話連繫不上了。鐘搖搖晃晃地停在那兒，過了很長時間才開始上升。丹博士拿出高度儀，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讀數。他指著讀數對哈爾說：「一共下降了一千二百五十英呎。」他帶著一個科學家勝利完成任務的滿足，咧開嘴笑了，似乎並不關心他們能不能安全返回。可哈爾卻非常擔心，每當下面發生爆炸時，潛水鐘就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跳起來。猛烈的衝擊波把它甩到火山口壁上，然後像陀螺一樣在空中盪來盪去。他看外層玻璃已經有一處被撞破了。如果內層的也碎了，毒氣就會湧進來。

　　炮彈一樣的石塊不斷地打在鐘底上。一陣持續的轟鳴聲過後，傳來一種像上百個火車頭相撞的聲音，令人驚心動魄。火山神像拋壘球一樣輕而易舉地把潛水鐘拋到岩石上，碎玻璃落到艙內，濃煙和毒氣從破洞裡湧進來。

　　哈爾急忙把襯衫塞在洞口，但起不了多大作用，一些毒氣仍然從縫隙中滲進艙裡。但如果起重機的發動機工作正常，上升不受阻礙的話，他們也許能及時升到火山口。

　　光線逐漸由火光變成陽光，時不時的他們能透過煙霧瞥見天空。但當博士說到他們在下降時碰到的那塊石頭時，哈爾本來充滿希望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們在上升時還會碰到它。」丹博士說，「如果撞得太重，纜繩也可能被撞斷。糟糕的是我不能告訴他們慢一點兒。」

　　他的話音未落，頭頂上就傳來一聲刺耳的撞擊聲，潛水鐘撞到了那塊石頭上，鐘停住了。幸運的是纜繩還沒斷，但那塊岩石的邊緣緊緊地壓住了鐘頂，再想上升是不可能了。

　　「但願我們能從旁邊滑過去。」博士說，「看起來這似乎不可能，我們只能聽天由命了。如果有一個船槳，我們就能把它推開。但去哪兒找船槳呢？也許上面那些小夥子們是會有辦法的。」

　　他把襯衫又往裡塞了塞。「盡量減輕呼吸，免得過早地把新鮮空氣用完。」上面的人確實知道了下面發生的事情，因為當煙霧散開的時候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那個鐘。他們試著把它降低幾英呎，然後再升起。反覆試驗了幾次，每次都被岩石擋住。羅傑很著急，忘記了擔心。他剛才還由於人們不許他進火山口而感到非常惱火，他認為日本人只把他當成一個小孩子，對探險無足輕重。

　　「他們怎麼會把你帶來？編輯先生說過，你還不到十五歲吧。」羅傑看上去比他自己的年齡要大，實際上再過一年他才十五歲。但他不準備承認。「可是，」他說，「我認為年齡和經歷並沒有必然的聯繫。」

　　「噢，那麼你對火山已經很有研究了？」

　　「只是一點點。」他不願告訴這些人，他長這麼大一共才登上過兩座火山。「我想，要成為一個火山專家需要進行很多的研究。」

　　「是的。」編輯先生用從未有過的尊敬看著他，「恐怕我低估你了，我原以為你只不過是一個跟著玩的小孩子。現在我看得出，你是受過訓練的一個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羅傑轉過臉去偷偷地笑了。他唬住了這位同伴，但他並不太願意這麼幹。說實在的，他還感到有點羞愧。噢，不過大話已經說出去了，就得打腫臉充胖子，於是他裝模作樣地發表了一通關於火山口和熔岩的議論。

　　當他看到潛水鐘處於極端危險之中時，他立刻扔掉了假面具，又成了一個為他哥哥擔心的孩子。所有使潛水鐘脫險的努力都失敗了，起重機上的人無計可施，關掉了發動機。幾個日本人不知所措，面面相覷。編輯先生轉向羅傑。「你是一個有經驗的火山人，」他說，「請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羅傑覺得自己太渺小了，他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我……不知道。」他不得不承認。

　　「遇到這種情況你怎麼辦？」

　　「嗯，」羅傑結結巴巴地說，「我們……一般把一個人放下去，把鐘推開一點兒──然後它就能從旁邊滑過去了。」

　　「太好了！」編輯先生喊了起來，「我們怎麼沒想到這個主意？這兒有足夠的繩子，能把你放到那塊岩石上。」

　　「我？！」羅傑叫了起來。

　　「對，除了你，我們這兒沒人願意下去，而且這顯然是一個了解火山的人才能勝任的工作。」

　　羅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那塊伸出的岩石，刺鼻的煙霧和令人窒息的毒氣衝到他的臉上。他站起來，臉色蒼白，渾身發冷。日本人正在等待著，編輯先生正焦急地看著他。

　　「繩子在哪兒？」羅傑說。

　　繩子拿來了，他學著博士的樣子把它繫在胸部。然後他走向火山口邊緣，沒有再往下看，他不敢。當人們把繩子拉緊時，他背對著火山口，身子向下滑去。現在他像一隻蜘蛛一樣被懸空吊在一根繩上，搖搖晃晃地順著血紅色的火山口壁往下降。下面的爆炸聲使他毛骨悚然。當時他覺得如果有什麼最不願幹的事情的話，那就是成為一名火山學家。

　　煙熏得他睜不開眼，要是有一個面具就好了。下面冒出的熱氣都快把他蒸熟了，幸運的是濃煙和熱氣有時被很強的氣流吹到一邊去，於是他便能盡情地吸一口新鮮空氣，然後就再憋住氣等待下一次機會。

　　他的腳碰到了那塊突出的岩石，一點點地站到上面，然後跪下來，用手抓住岩石，向邊上爬去。潛水鐘的頂部還被突出的岩石緊緊地卡在那裡。羅傑抬起頭來，看到上面的日本人也向下觀望，他示意讓潛水鐘下降，過了一會兒，潛水鐘向下移動了一點兒。

　　羅傑趴在岩石上，把頭和肩膀伸出去夠到了鐘頂。他示意慢慢往上提，潛水鐘一點一點兒地上升著，羅傑使出吃奶的勁兒，用手推著鐘頂。潛水鐘在離岩石一英吋的地方通過了，並繼續上升。當潛水鐘越過那塊岩石時，裡面兩張笑逐顏開的臉驚訝地看著這個在岩石上的孩子。

　　潛水鐘著陸後又過了一會兒，羅傑才被拉上去，丹博士和哈爾也從充滿毒氣的囚室裡出來了。儘管被毒氣熏得頭昏腦脹，他們仍然很高興。

　　哈爾自豪地看著他的弟弟，「幹得不錯，」他說著，一把抱住了羅傑的肩膀。那位編輯也激動地說：「在你們下去以後，多虧還有這麼一個勇敢的人！了不起，這麼年輕就對火山有這麼深的研究，攀登過這麼多火山，他跟我們說過。」

　　丹博士看著羅傑，會心地笑了。羅傑的臉漲得通紅，博士會把他看成一個什麼人呢？他等著博士把他實際對火山的了解告訴編輯先生。他瞥了博士一眼，博士臉上沒有一絲嘲諷的表情，只帶著友好的微笑。他對編輯先生只說了一句話：「羅傑是一名優秀的火山學家。」

八　沸騰的湖

　　漂亮的小船「快樂女士」號向西駛去。在他們背後，一座隱約可見的火山正在噴出數英哩高的藍玫瑰色的煙柱，那是宮古火山，就是丹博士和哈爾曾經下到火山口裡的那座火山。前面還有更多的火山，但哈爾和羅傑卻不急於去攀登了。現在他們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灑滿陽光的甲板上，那種舒服勁兒就像回到家裡一樣。能再次回到「快樂女士」號的懷抱裡真是太好了。

　　上次他們從舊金山出發，坐著這條漂亮的，六十英呎高並裝有無線電設備的帆船，為他們的父親──動物收集家──捕捉深海動物。從那時到現在，好像已過了很長時間。

　　他們對太平洋和它的波浪下面發生的事情已經知道了許多。他們發現艾克．富林特是一位優秀的船長，也是他們的一位好朋友。現在，這條船已經租給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用來考察太平洋上的火山。艾克仍然是船長。哈爾、羅傑和他們的玻里尼西亞朋友奧莫仍然是乘客。丹．亞當斯博士相信，儘管他們對火山一無所知，但他們身強力壯，聰明能幹，會學得很快的。

　　哈爾這時正懶洋洋地躺在溫暖的陽光下靜靜地思考著，他希望在這次探險中他們沒有使丹博士感到失望。如果他能聽到博士和艾克船長的談話，他一定會受到很大的鼓舞。

　　「他們很勇敢。」博士滔滔不絕地說著，「哈爾堅持要和我一起下火山口，當我們的潛水鐘被卡住時，是小羅傑下去把我們救上來的。」

　　神態莊重，略顯蒼老的艾克船長叼著煙斗，「這並不值得驚奇，」他說，「我曾親眼看到過他們潛入深海，觀察鯊魚和章魚，這一點點兒煙霧根本就嚇不住他們。」

　　丹博士笑了，「船長，你俯視過一個火山口嗎？」

　　「大概沒有。」

　　「好吧，我告訴你，那可不只是一點兒煙霧。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高溫、火流、汽浪、飛石、濃煙，真是應有盡有。進入一個火山口可怕極了。我曾經有一次……」艾克船長等著他繼續往下講，可博士的臉變得像大理石一樣毫無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對鑲嵌的玻璃球。

　　「你剛才說……」船長催促道。但那位科學家依然一動不動，這樣足足過了一分鐘，他才恢復常態，眼睛也能轉動了，生命似乎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想想，」他說，「說到哪兒了？噢，我剛才說到那些孩子……」這時艾克船長卻在暗自尋思：「這可憐的傢伙一定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正在學習英語的日本學生牛房坐在哈爾和羅傑身邊，不停地和他們聊天。他進步很快。

　　相貌英俊棕色皮膚的奧莫坐在瞭望臺上，一邊聽著甲板上的談話，一邊掃視著日本的海岸，尋找著通往下一座日本火山的航線。「本戈！」他終於喊道。「右舵三。」小船轉向右方，迎著激流和漩渦向本戈海峽駛去。不久，日本的內海就展現在他們眼前。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的海了，海面上點綴著三千座奇異的小島，海邊群山環繞，山頂上坐落著古老的城堡和廟宇。

　　小船轉了個圈兒，準備靠岸。眼前出現了非常奇特的景色──山坡上到處都斷斷續續地噴出水蒸氣，各種各樣的建築物散布其間。這就是別府城。它的後面映襯著阿蘇火山噴出的煙柱。

　　「我敢說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城市。」丹博士對孩子們說，「這裡用熱水不花一分錢。不管在哪兒，只要在地上打個洞，就有熱汽和熱水，所有的家庭都從地下取熱水。水從來不斷，即使讓水龍頭一直開著也沒關係。廚房裡根本就用不著木柴和煤炭，用地下的蒸汽就可以做飯。工廠也以蒸汽為動力。發電廠用蒸汽發電來供這座城市照明。別府城坐落在一座『高溫鍋爐』上面，有朝一日『鍋爐』會爆炸的，但在那以前，人們可以盡情地利用它的能量來維持這座城市的生活。」

　　「從那些噴泉來判斷，」哈爾說，「還有許多能量可以利用。」

　　「是的，絕大部分蒸汽噴射到空氣中浪費了。大量的熱水白白地流到了海灣裡。如果能充分利用的話，這兒的能量足夠供應整個日本。」

　　帆船在海灘附近的海灣上停了下來。羅傑揉了揉眼睛。「這裡的人一定是專門割人腦袋的野人。」哈爾哈哈大笑起來，「你怎麼知道？」

　　「你看那些放在沙灘上的人頭。」的確，沙灘上有一排人頭，全是日本人，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還有孩子的。有的眼睛閉著，有的睜著，好像還活著。當他看到有一些腦袋轉過去和另外一些聊天時，他的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上岸吧，」丹博士說，「離近點兒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們走下船，來到海灘上。羅傑現在看清楚了，原來腦袋下面還有身子，但身子是埋在沙子裡的。沙子裡冒出縷縷蒸汽。「別府城的沙浴很有名，」丹博士說，「你們要不要試試？」這種沐浴方法真有趣，兩個孩子早就躍躍欲試了。在附近的一間浴室，他們付了錢，脫下衣服，穿上運動短褲，然後走到沙灘上。

　　羅傑是第一個被「埋葬」的。一個老太太用鐵鍬在冒著蒸汽的沙子上挖了一個「墓穴」，告訴他躺到裡邊去。他躺下了，可立刻被燙得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因為那濕沙子幾乎像開水一樣熱。

　　所有的日本人的腦袋都朝他哈哈大笑，還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羅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這些老外，他們什麼也忍受不了。」

　　那個老大太對羅傑大加責備。她一把抓住羅傑的胳膊，把他拉過來，推進冒著蒸汽的「墓穴」裡，不等他跳出來，就開始向他身上埋沙子，不一會兒就堆起一個「小墳堆」，只有羅傑那張漲得通紅的臉還露在外面。最後老太太還用鐵鍬在「小墳堆」上用力拍了幾下。羅傑真快斷氣了。

　　羅傑想，他在這熱得要命的沙子裡待不了五分鐘，可當看到其他人也被埋起來時，他的痛苦也悄悄地轉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每一塊肌肉和每一根神經都完全鬆弛了，而時間的長短已變得無關緊要。他們被悶得大汗淋漓，然而卻是舒舒服服地躺著，不知不覺地就過了一個小時，當老太太拿著鐵鍬把他們從「墳墓」裡挖出來時，他們還真想再多待一會兒。

　　「現在去看看沸騰的湖吧。」丹博士說，「別府城有十二個這樣的湖。日本人稱它們是地獄，你們看到以後就會覺得它們名符其實了。」

　　第一個是「血地獄」，景色讓人終生難忘。湖面不大，血紅色的湖水沸騰著，翻滾著，放出陣陣蒸汽，把血一樣的液體噴得老高。「這是含硫化鐵的緣故。」丹博士解釋道，「有時候能噴三百英呎高。還有，信不信由你，這個小湖有五百英呎深。」他邊說邊忙著觀測和記錄。

　　然後他們來到了「雷地獄」。這是一個非常喧鬧的湖，裡面發出的聲音有低沉的隆隆聲、刺耳的嘶嘶聲、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和尖利的嘯叫聲。過去它曾經泛濫過，把人和房子都淹沒在滾燙的沸水中。為了防止悲劇重演，日本人請來兩位神靈看護它。湖的一邊立著一尊火神像，另一邊是一尊風神像。

　　「白湖地獄」是一個美麗的藍色池塘，有六百英呎深，湖面上不斷冒著氣泡，丹博士說裡面含有氯化鈉。

　　一尊巨龍的雕像守衛著「金龍地獄」，這樣做似乎還不能控制住湖水，於是又在湖邊立了一圈聖僧的塑像。池塘的看守人把孩子們請進家裡。在那兒，他們看到了看守人的妻子正在用剛從地下噴出的蒸汽做飯。

　　鱷魚張著血盆大口，從「魔鬼地獄」中伸出頭來。把這種巨大的爬行動物泡在熱水裡，據說是為了使它們長得更快。長大以後，人們就把它們殺死，用它們的皮做鞋和皮包。

　　在「海地獄」，一些野餐的人把一籃子雞蛋放進冒泡的水裡去煮。

　　最奇特的是「沸騰瀑布」。洗淋浴的人站在瀑布下面，讓熱水沖在肩和背上，燙得齜牙咧嘴。據說，這種淋浴可以治療風濕。

　　不僅人們喜歡熱水，就連動物也喜歡。孩子們得經常躲避藏在湖邊的蛇和癩蛤蟆。許多猴子也聚集在附近的猴山上。這些猴子很聰明，它們經常跑到海灣，潛水用「手」捉魚。有一隻猴子還學會了開小火車，能開著火車在環形鐵路上轉圈。丹博士和孩子們還坐著猴司機開的火車兜了一圈。

　　天快黑了。「在海灘上過夜怎麼樣？」丹博士提議道，「艾克船長和奧莫會照顧好小船的。那個旅館看起來不錯，牛房，那塊牌子上寫的是什麼？」

　　牌子上寫的是日本字。牛房說，「那是這個旅館的名字，叫松樹井客店。」

　　他們在那兒過了一夜。旅館裡很乾淨，吃得也不錯，然而最有吸引力的還是泡在鋪著瓷磚的大浴缸裡，用取之不盡的、清澈的地下熱水痛痛快快地洗個澡。

九　滑坡

　　第二天，他們向阿蘇火山進發了。旅途很長，他們不得不先坐火車來到山腳下，然後艱難地攀登一塊塊巨大的岩石，最後終於能夠俯視這個半英哩寬的沸騰的「無底洞」了。

　　幾百英呎以下是一個雷聲隆隆的硫磺湖，不時噴出道道火舌，就像一隻隻沾滿鮮血的魔掌一樣伸向站在邊緣向下看的人們。

　　火山口裡冒出的毒氣使人喘不過氣來，每個人都拿出手帕堵在鼻子上，以過濾嗆人的硫磺味。後背被冷風「割」得生疼，而臉卻被火焰烤得火辣辣的。博士照例忙著進行觀察，記錄數據，幾個孩子一有機會就來幫助他。

　　從這座幾英哩高、冷得要命的山上下來，他們興致勃勃地走進山坡上的一間茶館裡。在那裡，他們喝了熱茶，吃了一些抹著甜豆醬的小蛋糕。「快樂女士」號又啟程了，而且再次停靠在一個日本港口。這次要訪問一座叫「Sakura─jima」（櫻島）的魔鬼火山。

　　「Sakura意思是櫻桃，」丹博士說，「jima是島的意思。櫻桃可以理解，是那些紅色岩漿的顏色，但叫它島卻名不符實。那裡以前是一個島，經過一九一四年那次可怕的火山噴發，熔岩把它與大陸連在一起，成了一個半島，大陸上的城市變成了一片廢墟，火山附近的一座村莊被埋在一百五十英呎深的岩漿下面，九萬五千人無家可歸。」

　　「她只噴發過那一次嗎？」哈爾問道。

　　「不，在過去的五個世紀裡這座櫻島火山一共噴發過二十七次。」

　　「但願它不要再噴發了。」

　　「恐怕還會的，有人說它正在醞釀一次新的爆發。我們上去看看吧。」開始時，路邊是橘樹林和菜園，它們生長在被地熱烤暖的土地上，長勢很好。過了樹林和菜園繼續往上走，眼前一片荒涼，除了黑石頭以外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每次地動山搖，都會使許多石塊順著山坡滾下來，這對登山者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威脅。

　　他們終於登上了山頂，看到了他們走訪的第四個火山口。「老櫻桃」是名符其實的，噴出的熔岩流顏色鮮紅，波浪滾滾，一副狂暴不安的樣子。不難想像，它正在「策劃」著一場新的災難。

　　博士取出儀器開始工作。現在哈爾和羅傑已成為他當之無愧的助手。

　　「咱們繞著火山口走一圈吧。」博士建議道，「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可以分成兩路，兩個人沿一個方向走，另兩個人朝相反方向走，在那邊會合。羅傑跟我在一起。」

　　博士和羅傑出發了，哈爾和牛房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火山口邊上沒有路，非常難走。由於氣蝕作用，熔岩已被碎成玻璃碴似的碎片，哈爾不小心絆了一跤，爬起來一看，手上扎滿了碎屑。

　　「這真是世界上最不適合散步的地方！」他一邊弄掉手上的碎屑一邊說。「最不適合散步的地方。」牛房用英語重複著。他們踩著這一英呎厚的熔岩碎片墊子一步步向前走去。不一會兒他們的鞋襪就被割破了，腳上也淌著血。碎石頭片像剃刀一樣鋒利。「這是黑耀岩。」哈爾說，「古代還沒有發現鐵的時候，人們常用這種石頭做刀。」哈爾停下來，把他認為博士需要的東西草草地記在筆記本上。他剛停了一小會兒，腳底下就感到很燙了，於是又趕緊向前走去。

　　一塊二十英呎高的隆起的岩石擋在前面，好像是一個巨大的海浪在一瞬間凝結成的冰塊一樣。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過去，累得滿頭大汗，喘著粗氣。

　　「我想我們停一下，休息。」牛房邊說邊坐在一塊岩石上，但馬上又跳了起來，石頭像火爐一樣燙。他們只好又蹣跚地沿著火山口向前走去。哈爾突然停了下來，俯視著陡峭的火山口壁，大約在三十英呎以下，有一些奇異的藍色石塊閃閃發光。

　　「博士一定需要那種東西，」哈爾說，「我去弄一塊來做標本。」

　　「但你不可以去，」牛房反對道，「它太難上和難下了。」

　　「你是說它太陡？噢，沒關係，我小心一點兒就沒事了。」

　　「但我們沒有繩子。」

　　「沒繩子也行。」他背朝火山口蹲下來，腳伸進火山口，雙手緊緊地抓住石壁，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幸運的是這裡沒有那種鋒利的碎屑，倒像是不太扎手的礫石。然而，他很快就明白了，即使是礫石也很危險。他的手腳碰掉的石塊順著石壁滾下去，一直滾落到火紅的熔岩湖裡。

　　當哈爾快夠到那種藍色的石塊時，卻被另一種意外情況驚呆了，他站著的那塊石頭忽然開始下滑。如果這真是滑坡的話，那他就要葬身火海，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他知道，如果這時向上爬，就只能加快下落速度。他趴在岩石上，一點兒也不敢動。他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下滑著，石塊也不斷地從身邊滾落。下滑終於停止，但他仍然沒有動。現在該怎麼辦呢？如果向上爬，就會再一次引起滑坡。最好的辦法就是待在原地一動不動。即使那樣也很危險，他的體重也會成為引起滑坡的原因。他抬起頭來，發現牛房正朝他爬下來。「別動！」他喊道，「這樣做只會使情況更糟，快去叫丹博士。」他知道他的主意也很愚蠢，叫回丹博士需要一個小時，而現在是一髮千鈞的時刻，滑坡隨時都可能發生。

　　「沒時間找博士。」牛房嚷著，還是繼續往下爬。

　　「回去，」哈爾命令道，「你什麼事也不能幹，不能把我們兩個人的命都搭進去。」就在這時，他發覺自己竟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牛房真的送了命，那在他身上花費的心血就白費了。牛房離他越來越近，這個傻瓜──他將要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使他們兩個人一起掉下去。但牛房卻停在離他十英呎遠的一塊牢固的岩石上，衝哈爾喊道：「脫下你的……」他沒法用英語說明白。於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脫下──那個詞我不知道。」

　　「你是說我的褲子？」

　　「對，對──褲子！脫下來，像我這樣。」他邊說邊開始脫。哈爾一時莫名其妙，覺得他大概是瘋了，失去理智了。忽然，他明白了牛房的用意。對，也許行。他小心翼翼地鬆開腰帶。石塊開始下滑時他就趴著不動，滑動停止時他就開始慢慢地脫褲子。他的動作緩慢極了，他寧可再慢一點兒也不願由於動作不慎而引起滑坡。

　　褲子終於脫下來了。他把它扔給牛房，儘管他的動作非常輕微，但還是引起了石塊的滑動。哈爾又向魔窟下滑了三英吋，然後停住了。牛房用腰帶把兩條褲子繫在一起，然後趴在岩石上，把這條簡陋的救命帶的一頭扔給哈爾。哈爾抓住了。

　　但牛房能把他拉上去嗎？哈爾的塊頭比他大得多。

　　哈爾沒抱多大希望。也許牛房根本就提不動他，也許褲子會被扯斷，這樣一來，就一定會引起滑坡，直到「撲通」一聲掉進溫度比開水還熱二十倍的岩漿湖裡，而且還沒穿褲子。這樣也好，死得快點，可以少受點罪。

　　灼熱的蒸汽，刺耳的噪音，滑坡的危險，竟使哈爾產生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不願光著身子死去。他曾經聽一個老兵說過：「我要穿著鞋子去死。」如果一定要死的話，他也願意那樣死──穿得整整齊齊，奮力搏鬥一番，壯烈犧牲。但如果被滑坡嚇得半死，然後衣冠不整地掉進一個熱水鍋裡，那會讓所有的人都笑掉大牙的，他自己也感到羞愧。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牛房看到他笑卻吃了一驚。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他不穿褲子就出現在珍珠門時，聖彼得會讓他進天堂嗎？

　　所有這一切古怪的想法都一閃而過。隨後他聽到了牛房的喊聲：

　　「你太大，沒有你的合作我拉不起來。我數三下，然後你那樣做，我這樣拉，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哈爾答道，他那夢幻般的奇思怪想已經消失了，正緊張地準備背水一戰。

　　「Ichi！」牛房開始數了，哈爾知道Ichi的意思是「一」。由於過分激動，牛房忘記用英語而用日語開始數數了。

　　「Ni（二）！」哈爾聚集了全身的力量。「SAN（三）！」牛房大吼一聲，開始向上拉。

　　隨著喊聲，哈爾拼命往上一躥，石塊從他的腳下飛了出去。他曾經趴在上面的那塊石塊也隨著一陣低沉的隆隆聲開始下滑。一聲撕裂聲告訴他，褲子已經在接縫處扯開了。

　　幸而這時他的手已經扒住了牛房立腳的那塊堅固的石頭。

　　他在那兒搖盪著，踩掉的石頭滾下去，發生了連鎖反應，下滑的石塊越來越多，並不斷向兩邊擴展，仿佛整個火山口壁都要陷下去，發出的聲音猶如萬馬奔騰，黑雲般的塵埃滾滾而起。

　　崩落的石塊濺落到熔岩湖裡，發出驚濤拍岸的聲音。

　　在牛房的幫助下，哈爾爬上了石塊，又爬出了火山口，來到地面上。站在火山口，他們再次觀看那驚心動魄的場面，億萬噸的石塊隨著滑坡落入噴火的湖裡，「湖水」溫度之高，使堅硬的岩石轉眼間就化成了岩漿。

　　兩個人被剛才的經歷折騰得頭暈目眩，又步履艱難地沿著火山口向前走，直到與博士和羅傑相遇。一看到他們，兩位紳士模樣的人就放聲大笑起來。

　　哈爾想，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們死裡逃生的經歷，恐怕就笑不出來了。很快他的頭腦有點清醒了，意識到缺了點什麼。原來他們忘了穿褲子，褲子還拿在牛房的手裡。他趕緊把接在一起的兩條褲子解開。

　　丹博士不再感到有趣了，他從他們滿身汙泥、汗流浹背的樣子斷定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他們兩個鼻青臉腫，身上還有一層厚厚的灰塵。

　　「我們聽到一次滑坡的聲音，」丹博士說，「你們和它有關嗎？」

　　「當然了，」哈爾說，「如果沒有牛房，沒有牛房和這兩條褲子，我現在就確確實實在火山口底下了。」他和牛房穿上了被撕得不成樣子的褲子。丹博士看著他們，陷入沉思，然後轉過身，領著羅傑向山下走去。一段時間他們默默地走，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誰也不說話。最後還是丹博士開口了：「喂，羅傑，我想牛房已經交學費了。」

　　「他的確交了。」羅傑說。

十　沉船

　　「快樂女士」號又啟程了。牛房也留下來，回學校去參加補考了。哈爾焦急地等待著考試結果，他希望以後牛房能神采飛揚地告訴他：我及格了。

　　丹博士從船的升降口跑到甲板上。「船長！把所有的帆都扯起來，連備用的也用上。」

　　「有什麼急事？」

　　「我剛從廣播裡收到一個來自水文局的消息，說南邊二百英哩的地方有火山正在噴發。」艾克船長叫奧莫鬆開支索帆，開足馬力。

　　「去哪兒？」他問丹博士。

　　「明神島。」

　　艾克船長掃了一眼海圖。「沒有這個地方。海圖上說五十年前它就沉沒了。」

　　「它又冒出來了。」

　　哈爾和羅傑一直在甲板上閒逛，聽到這個消息，立刻來了精神。「我們會看到一次猛烈的火山噴發嗎？」羅傑問。

　　「地震儀測得的數據表明，那是一次空前的火山大噴發。如果它發生在紐約市中心的話，那麼整個紐約就不存在了。」

　　「誰告訴東京的？」哈爾問。

　　「一艘漁船的船長，他的船差點被火山灰吞沒，幸虧他們逃得快。」

　　「東京有何反應？」

　　「他們派出了自己的考察船。船的名字叫『海洋丸號』，它已經帶著九名科學家和二十二名船員出發了。如果走運，我們有可能趕上它。」

　　「你是說火山正在形成一個島嗎？」

　　「是的，許多年以前那裡有一個島，後來就不見了。現在一個新的島即將形成。」

　　「那可太奇怪了，一次海洋火山的爆發能形成一個島？」

　　「一點也不奇怪。太平洋裡大部分島嶼都是火山噴發形成的，珊瑚島都是在老火山的旁邊。」

　　「經常有新的島嶼生成嗎？」

　　「是的，現在太平洋上的二十多個島在五十年前並不存在。眾所周知，太平洋是地球上火山活動最頻繁的地區，世界上有三百座活火山，八分之七都在太平洋或其周圍。也許還有更多的我們尚不知道的海底火山，時不時地它們之中就有一個噴發而形成島嶼。有時候島的壽命不長，不久就又消失了。」

　　「怎麼會消失呢？」

　　「如果島嶼大部分由火山灰組成，那麼波浪就會逐漸把它沖蝕掉。如果它由堅硬的熔岩組成，就會存留下來。但假如下面有一座火山，這個島即使是由堅硬的岩石構成的也不穩定。火山巨大的力量會使它不斷升高，也會把它拉到波濤下面。」

　　丹博士舉起雙筒望遠鏡掃視著遠處的海面。「我看到了！」他叫道，「煙柱。」

　　羅傑笑著說：「你在騙我們吧，丹博士，你說過它有二百英哩遠，誰也沒那麼好的視力。」

　　「這次你可錯了。實際上，你能看一百萬英哩遠。」

　　「一百萬英哩？」

　　「當然，太陽和星星有多遠？它們離這兒何止千百萬英哩，可你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問題可夠羅傑琢磨一陣子的。

　　「我想你現在應該問我另一個問題。」丹博士說，「既然我們能看到二百英哩處的煙，為什麼卻看不到前面五十英哩遠的『海洋丸』號呢？」

　　「噢，我明白了。」羅傑說，「船很低，地球表面是彎曲的，把它擋住了。而煙柱很高。視線不會擋住。」

　　「對，起碼有兩英哩高。」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那兒？」

　　「可能在明天一大早，我們現在的速度是多少，船長？」

　　「十七節。」

　　「太棒了。」丹博士稱讚道。

　　「快樂女士」號似乎聽懂了這些讚揚的話，跑得更起勁了。鼓起的風帆使它像豎琴一樣起伏，飛魚一樣地掠過水面。

　　它可不是一艘普通的漁船，它沒有一般船隻那樣的帆，而是裝備著世界上最好的帆，馬可尼三角帆，它的體型最適合於高速行駛，曾經在幾次比賽中獲勝。

　　天黑以前他們就超過了「海洋丸」號，那艘蒸汽船正以十節左右的時速吃力地向前趕。「快樂女士」號像隻小鳥似的從它身邊掠過。孩子們對他們的快船感到非常自豪。

　　說真的，如果風停了，它就得停下來，而蒸汽船卻仍然能夠行駛。但如果風向對頭，這條帆船是無往不勝的。

　　從那條船旁邊經過時，孩子們站在欄杆邊上揮手致意。在另一條船的欄杆旁站著九位科學家和一些船員。和「快樂女士」號相比，蒸汽船顯得太慢了，羅傑忍不住喊起「加油」來。

　　如果他知道這條船上的人在明天就要全部遇難，他就不會起鬨了。

　　蒸汽船上的日本人對他們報以友好的笑聲，他們大聲稱讚著「快樂女士」號漂亮的體型和驚人的速度。不一會兒，他們的船就被遠遠地拋在後面，漸漸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了。

　　「我們將是最先到那兒的！」羅傑激動起來。

　　那天晚上他們幾乎沒睡覺，孩子們每過一段時間就走到甲板上觀看前面的煙柱和火焰。

　　距離越來越近了，煙柱也顯得越來越高。它向四周伸出一條條火舌，頂端像頭一樣擺來擺去，宛如一個噴煙吐火的巨大怪物，時刻準備撲向這條小帆船。「快樂女士」號行駛在漆黑的海面上，和這個頂天立地的巨魔相比，顯得勢單力薄。

　　羅傑這時不再希望最先到達了，他希望「快樂女士」號慢下來，和另一條船結伴而行。

　　刺眼的閃電劃破煙幕照亮了海面，假如有一個閃電擊中「快樂女士」號怎麼辦？突然，驚天動地的霹靂聲襲來，猶如許多巨人在揮拳吶喊，伴隨著由於雲中放電發出的滾滾雷聲，還有一種持續的轟鳴聲，這是海底火山要把數百萬噸熔岩噴射到天空時發出的聲音。

　　「那座火山在海面以下多深的地方？」羅傑問丹博士。

　　「現在還不清楚，從一些現象來看，我推測大概在三百英呎以下。」

　　「那麼，所有那些灼熱的岩漿都是從三百英呎深的水下噴出來的？」

　　「是的。」

　　「那水為什麼沒有把火弄滅？」羅傑偷偷地笑了，他覺得他問了一個丹博士無法回答的問題。

　　「這個問題提得好。」丹博士說，「一般情況下水確實能滅火，而且也不需要三百英呎厚的水層，只要向著火的房子噴水就能把火撲滅，那是由於火的溫度不太高。這種火雖然能把木頭燒著，但卻不能把金屬熔化。而地球內部的溫度至少比它高十倍。這樣的高溫足以使岩石變成岩漿。當熾熱的岩漿從水中經過時，把它周圍的水都變成了蒸汽，因此，正如你看到的，不是水把火撲滅，而是火使水變成了蒸汽。那塊巨大的煙雲裡大部分是水汽。」

　　一個「Z」字形閃電像一把匕首一樣插進「快樂女士」號前面幾百英呎遠的水裡。「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艾克船長說，「等天亮了再走怎麼樣？」丹博士同意了。「快樂女士」號停了下來，支索帆、船首三角帆也被放了下來。

　　黎明前的兩個小時難過極了，海底火山發出的轟鳴聲和高聳的煙雲裡的雷聲使他們難以入睡。雷電的閃光像突然燃放的焰火，把幾英哩內的海面都照亮了，過後大海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那個兩英哩高的煙柱卻由於裹夾著噴射的岩漿而始終發著紅光。

　　「快樂女士」號雖然不再向前行駛了，但也不能平靜地休息。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樣跳動著，搖晃著。每次火山噴發都在海面上掀起巨浪，把小船拋到浪尖上，然後又落到波谷裡。巨浪與巨浪撞在一起，濺起漫天水花。

　　轟隆隆！又是一次大爆發，海面受到劇烈的震動。「恐怕這次會有狂浪，」丹博士說，「快把自己綁到欄杆或桅杆上。」他們把自己綁緊，焦急地等待著。幾分鐘過去了。

　　「這次警報大概發錯了。」哈爾說。

　　「別太肯定，它傳到這兒需要一段時間。」

　　「瞧！」羅傑喊道，「那是什麼？」那是一堵移動的水牆。把火光都遮住了，看起來有桅杆那麼高，正劈頭蓋臉地向小船壓過來。

　　船上的人都縮成一團，忍受著劇烈的震動。水牆在他們頭上開花了。哈爾的繩子被沖斷了，順著甲板滑到欄杆邊上。他絕望地抓住欄杆。小船的船舷已經碰到了海面。它真要翻個底朝天嗎？

　　不會，這條勇敢的小船很快就恢復了平衡，水從甲板上流走了。「夥計，好燙！」羅傑喘了口氣喊道，「我覺得自己像一條被煮熟的鰻魚。」黑暗中，羅傑沒有聽到他哥哥的回答，有點著急了，他喊道：「哈爾，你在那兒嗎？」哈爾被拋到船邊的時候，撞得鼻青臉腫。他有氣無力地回答道：「是的，我在這兒，可我快要跟你永別了。」

　　「快重新綁起來。」丹博士警告說，「後邊還有巨浪。」

　　後面的浪頭比前面的小多了，但水仍然很燙。熱浪燙傷了他們的皮膚，嗆得他們不停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一個什麼東西重重地打到羅傑的臉上，他趕緊把它抓在手裡，感到滑溜溜的。

　　「火山開始朝我們扔魚了。」他喊道。

　　「是的，」丹博士說，「我已經抓住了好幾條。接著幹，我們用它們做早餐。」

　　「這些魚怎麼會到船上來呢？」

　　「它們被燙昏了，所以都浮到了水面上。這對捕魚船隊來說可是個好地方，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捕獲成千噸的魚。你聽到鳥叫了嗎？」

　　海鷗成群結隊地飛過來，在水面上盤旋著，尖叫著。

　　「它們是來趁火打劫的。但這裡對它們來說也很危險。我想它們會對自己的貪吃感到後悔的。」

　　漆黑的天空開始泛出藍色，隨著黎明的到來，在「快樂女士」號前方，一副奇異的景象展現出來。

　　一個由水蒸氣、毒氣、煙霧和飛射的熔岩組成的「巨人」擎天而立。在它的裡面，熱氣升騰，煙浪翻滾，好像一片雷雨雲，但誰看到過浮在水面上並伸展到兩英哩高空的雷雨雲呢？一道道彎彎曲曲的閃電看上去就像這個「巨人」的髮辮。雷聲在它身邊隆隆作響。

　　海面上已不是一般的波浪，海水洶湧奔騰，掀起一個個山峰似的巨浪，山峰頂上冒著蒸汽。整個海面都冒著從水下跑出來的氣泡，氣體噴泉不時地噴著熱氣。

　　在不遠的地方，一個巨大的漩渦飛快地旋轉著，一堵環形水壁圍繞著它，中心形成一個深洞。如果一條像「快樂女士」號這樣的小船被捲進去，定會葬身海底。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魚。」羅傑說。船的周圍到處都漂著肚皮朝天的魚。在滾燙的海水裡它們已經無力同死神搏鬥。這些魚大都比較小，只有一兩英呎長。

　　「小魚先受不住，」丹博士說，「大傢伙能多忍受一會兒。瞧，那兒有一條大的。」

　　一條足有二十英呎長的大鯊魚正在水上快速游動著，大口大口地吞著死魚。不久孩子們又看到了一條鯊魚，又是一條。這些鯊魚張著血盆大口，牙齒像匕首一樣鋒利，一口能吞下十幾條魚。鮮血染紅了海水，血腥味引來了更多的鯊魚。

　　「但願我們別掉到水裡去，」哈爾激動地說，「我情願把所有的魚都讓給它們。」

　　不過，鯊魚也不能獨享這美味早餐，成千上萬的海鳥來和它們爭食了。海燕、海鷗、塘鵝、三趾鷸，掠過一個個海浪，高聲尖叫著，大膽地搶奪著食物。有的甚至和鯊魚爭奪起來。它們都興奮得發了狂。

　　相比之下，顯得很冷靜的是一隻巨大的信天翁，它伸開七英呎寬的翅膀，平穩地滑下來，用它那又長又彎的嘴銜起一條魚，連翅膀都不動就又向高空飛去。小一點兒的海鳥趕緊給它讓路。

　　「那個黑大個兒是什麼鳥？」羅傑問。

　　「軍艦鳥。」丹博士說，「它的個兒夠大的吧。展開翅膀足有十英呎寬。你看它在幹什麼！」

　　軍艦鳥一向是不勞而獲的，它們從不費力地去海面上爭奪早餐，而是從小鳥兒的嘴裡攫取食物。它像一個稅務官員一樣踱來踱去，向每一個從它附近經過、嘴裡有魚的小鳥兒索取「關稅」。海鷗大聲責罵，海燕低聲哀求，但都無濟於事。

　　一隻魯莽的海鷗，當軍艦鳥要從它嘴裡搶食時，它緊緊地咬著不放。結果軍艦鳥立刻進行報復，毫不費力地連魚帶海鷗一起吞了下去。

　　軍艦鳥還有一種殘忍的掠奪方法，它抓住一隻剛剛吃飽了的塘鵝拼命壓，這樣剛吞下的魚就被擠了出來，然後軍艦鳥猛衝過去，在魚還沒有逃進水裡以前把它吞進去。

　　隨後它搖了一下尾巴又追上了一隻海燕，但那隻海燕又瘦又小，沒什麼油水。於是它又轉身去追一隻肥胖的三趾鷸，抓住以後使勁踩，終於又吃到了一條魚。

　　「多麼卑鄙呀！」羅傑說。

　　太陽像一個紅色的火球高高地掛在煙塵彌漫的天空，丹博士正在通過雙筒望遠鏡向遠處眺望。「『海洋丸』號！」他說。不到一個小時，那條日本船就趕到了。它沒有靠近「快樂女士」號，因為波濤翻滾的大海會使兩條船撞在一起。但兩條船上的人都友好地招手，大聲打著招呼。隨後「海洋丸」號向火山駛去。

　　「他們準備幹什麼？」羅傑問。

　　「做一次考察。你瞧，那條船是東京水文局的，你知道水文（Hydrographic）是什麼意思嗎？」

　　「不大明白。」羅傑承認了。

　　「『Hydro』的意思是水，『graphic』意思是寫。水文局的工作是記錄關於水域──海洋、湖泊、河流的資料，艾克船長用的海圖就是美國水文局繪製的。日本也繪製類似的海圖。因此當一個新的島嶼出現時，他們就得派科學家去測量它，測出它的長度、寬度、高度、周圍海水深度等等，所有這些數據都要印到下一版的海圖上。沒有這些海圖，船長們是不敢輕易出海的。現在你懂得水文局的工作是多麼重要了吧。」

　　「可我並沒有看到什麼新的島嶼呀。」

　　「那是由於有煙的緣故。給你望遠鏡，注意觀察煙的底部，看清了嗎？」

　　「噢，就是那個又大又黑的東西吧！我以為那是一團煙霧。啊，它足有一到兩英哩長，二百英呎高。」

　　「而且每時每刻都在增長。」丹博士接著說，「一個星期以前那裡除了海水以外什麼也沒有。船長，我們繞著島走一圈怎麼樣？」

　　「可以，」艾克船長說，「但要保持一定距離，我可不想毀了我的船。」

　　「快樂女士」號航行在漂滿著死魚的海面上，遮天蔽日的鳥群在船的上空盤旋，這可算得上一次奇異的旅行。

　　最為壯觀的景象要算是噬人鯊飛出水面的情景了。噬人鯊是鯊魚家族中最偉大的跳高能手。一看到水面上有魚，它們就以驚人的速度衝上去，一口把魚咬住，由於速度大快，就會衝出水面達十─十五英呎，然後落到水面上濺起一大片水花，不見了。

　　有一條噬人鯊衝出水面時離船很近，落下來時差點兒砸到站在欄杆邊的羅傑身上，他趕緊躲開了。大鯊魚砸斷了欄杆，又落到水裡去了。

　　數百隻海鳥棲息在桅杆上、帆索上和帆的邊緣上。它們吃得太飽了，眼睜睜地看著這麼多的美餐卻吞不下去，只好發出無可奈何的鳴叫。

　　風向忽然變了，巨大的煙柱向船的方向傾斜過來。火山灰和火山渣傾瀉在甲板上，其中許多灰渣溫度相當高，船上有幾處被燃著了，但火勢不大，很快就被撲滅了。

　　艾克船長來找丹博士，他的臉色陰沉，顯得很焦急。「博士，我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我可不想在這鬼地方待下去了。」丹博士一邊用儀器觀測著，一邊記錄著數據：「我想再多觀察一會兒，挺有意思。」

　　「有意思？！真見鬼！」艾克船長一邊向前走一邊大聲抱怨。他不能理解科學家渴望了解自然界神奇力量的熱情。

　　風吹過來的黑煙籠罩了小船，太陽也被遮住了，儘管還不到中午，天空已經變得像傍晚一樣。混在煙霧裡的毒氣使人不停地咳嗽，天上的飛鳥也被薰死了，雨點般地落在甲板上。

　　透過灰濛濛的煙霧仍然可以看到「海洋丸」號繼續向那座火山島行駛，不久就消失在濃重的煙霧中了。突然，海水開始劇烈地震盪，小船也隨著顛簸起來。「地震了！」丹博士說。轟隆聲越來越響，就像一個大管弦樂隊中定音鼓的齊奏。聲音越來越刺耳，羅傑趕緊用手堵住了耳朵。這聲音似乎是從地球中心發出的，上升，上升，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幾乎能把整個世界都摧毀的爆炸聲。一道火舌噴出海面，直衝雲霄。熾熱的氣浪向小船撲來，差點把它吹翻。

　　它的右弦欄杆沒入了水裡，小船好不容易才恢復了平衡。「調轉方向！」博士衝著船長喊道，「要發生海嘯了。」這樣的一次爆發必然會引起海嘯般的巨浪，應該把船頭對準海浪襲來的方向。離火山較近的「海洋丸」號將會首先受到它的衝擊。

　　丹博士瞪大眼睛搜索著，在巨浪之間終於發現了那條快要被海水吞沒的船。船的弦側對著火山，她顯然正在設法調轉船頭，但在巨浪到來之前它能調轉方向嗎？

　　「恐怕那條船要出事了。」丹博士說，「巨浪馬上就要來了。」

　　即使不用望遠鏡，哈爾和羅傑也能看到一堵高聳的水牆從爆炸中心沖天而起，向「海洋丸」號撲去，把它徹底淹沒了。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快樂女士」號衝來，要使她成為第二個「海洋丸」。

　　但當它衝到「快樂女士」號跟前時，能量已經減弱了一半，小船也已經調過頭來準備迎擊它。船上的人都把自己綁緊了。當海水轟轟隆隆地到達他們的頭頂上時，他們做了一次深呼吸，因為過一段時間才能換氣。

　　現在他們已置身於二十英呎深的水下了。他們可不願這樣潛水，海水仿佛要把他們沖走，撕碎。甲板上的死鳥被海水沖起來，撞到他們的臉上。足足過了六十秒鐘，小船才像潛水艇一樣浮出水面，這六十秒鐘是他們所經歷過的最長的六十秒。丹博士首先想到的是「海洋丸」號。「在那兒！」他喊道，「船翻了。船長……」

　　艾克船長早已調轉船頭向「海洋丸」號的殘骸駛去。但他們只能看到翻過來的龍骨。小船又向前行駛了一段，他們看到幾塊碎片，幾個人緊緊地抓住碎片浮在水面上。

　　只剩下這幾個人了，其他人在哪兒？船上本來有二十二個船員，九位科學家，那些人一定被困在船裡了。又一個巨浪捲過之後，只有兩三個人還抓著碎木片。「快樂女士」號能及時把他們救上來嗎？巨大的爆炸衝擊波引起的海上颶風，徑直向「快樂女士」號吹來，仿佛存心要阻礙救援工作似的。那條日本船慢慢地沉了下去，帶著被困在裡面的人一起消失在波濤之中。現在只有一個人還抓著桅杆，隨著洶湧的海浪漂來漂去，但他一直堅持著。「快樂女士」號駛到他附近，拋出一根繩子，可惜扔得太近了。

　　還沒等繩子再拋出去，颶風就把「快樂女士」號吹得轉過身來，向遠處的海面漂去。在颶風面前，「快樂女士」號輕得像一張紙片，儘管艾克船長用盡一切辦法想把船調過頭來，但都是白費力氣，人所能做的是無法與颶風的力量抗衡的。

　　直到他們漂出去很遠，風力才減弱下來，隨後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們還回去救那個人嗎？」哈爾問道。

　　「來不及了。」丹博士說，「我看到，當颶風襲來時他就沉下去了。」悲痛像沉重的石塊壓在他們心頭。東京收到這個消息該多麼難過啊。但消息必須發出去，丹博士這樣做了。消息從東京傳到了其他國家的水文局，幾週之後，美國水文局的新聞公報發出了這樣的消息：──「海洋丸」號──對日本水文局考察船「海洋丸」號及所有船員的遇難深表哀悼。「海洋丸」號受命考察新發現的、由火山爆發形成的明神島。船上除了船長和二十二名船員外，還有九位科學家。除了少數碎片外，船體還沒找到。估計事故是火山運動造成的。

　　我們代表美國海洋水文局的科學家們，對日本水文局以及在海洋安全與科學的發展事業中獻出寶貴生命的科學家及其家屬表示沉痛哀悼。在這次災難中，海洋學界蒙受了重大損失。

　　消息的周圍鑲上了黑邊。黑邊意味著弔慰。一個人對另一個的弔慰，是不分民族、沒有國界的。因為世界上的科學工作者只知道進行一種競賽，就是揭開宇宙之謎。在追求真理的征途中，任何艱難險阻都擋不住他們。

十一　「玩偶匣」島

　　「誰會想到海水下面有那麼多火山呢？」

　　哈爾和丹博士站立在「快樂女士」號的瞭望臺上。從前桅高處，他們可以看到海面上時斷時續的噴泉。看起來像是鯨魚在噴水，實際上是海底火山口在噴發。空氣中彌漫著硫磺味，耳邊回響著持續不斷的隆隆聲，一個個小島星星點點地點綴在海面上。

　　「它們叫火山島，」丹博士說，「有一些你看不到，因為它們藏在水面以下。我們就正在一個島的上方行駛。」

　　「在島的上方行駛！」

　　「是的，一九○四年十一月它曾經從波浪中露出頭來，那是一個岩石島，周長兩英哩，海灘上布滿了美麗的浮石。那時候這些島嶼都是日本的。日本對它的新島感到非常自豪，但它只存在了兩年，然後就沉入海裡不見了。」

　　「看到前面的煙了嗎？大概是一艘蒸汽船吧？」

　　「不，我想那是另一座火山，名字叫烏拉卡斯。當有的島下沉時，它卻在上升，現在的高度已經超過了一千英呎，而且還在上升。」

　　直到深夜他們才到達烏拉卡斯，兩個孩子從床上跳下來，跑到甲板上觀看。火山灰傾瀉在甲板上，小船在爆炸的衝擊中顛簸著，烏拉卡斯火山噴吐的火舌高達一千英呎，火舌上面籠罩著幾千英呎高的煙柱。這是一座典型的火山，整個山體像一個巨大的圓錐，山坡上覆蓋了一層火山渣，連續不斷的熔岩流把它沖得又平又直。羅傑迷惑不解地指著山頂問：「那是什麼？是雪嗎？」看起來火山的確像戴著一頂雪帽子。

　　「那是白硫。」丹博士說。熾熱的熔岩流從白色的山頂湧出來，流過覆蓋著黑色火山渣的山坡，向大海裡流去。在熔岩與海水接觸的一剎那，水面升起一團團蒸汽雲。在紅色岩漿的照耀下，整個火山看起來像是浮在一個火床上。滾滾的煙柱透出火光，像一條巨龍的舌頭一樣舔舐著夜空，幾分鐘一次的爆發把熾熱的岩漿和燃燒的火山灰噴到高空中。

　　「船長們都管它叫『太平洋上的燈塔』。」丹博士說，「他們用它來校正航向。這些『燈塔』一百英哩以外就能看到，白天能看到煙柱，夜晚能看到火光。你聽說過斯特隆博利火山嗎？人們叫它『地中海上的燈塔』，它聳立在那不勒斯附近的海面上，每隔十分鐘噴發一次。許多航船都是在它的指引下駛進那不勒斯港的，烏拉卡斯和它非常相似。」

　　幾天以後，丹博士又一次宣布，他們的船正行駛在另一個火山島的上方。

　　「它叫維多利亞島，」博士說，「這是為了向維多利亞女王表示敬意。這個島已成了大英帝國的一部分。曾有一個叫馬斯特斯的人領著一群人來到這個島上收集鳥類和其他動物的糞便做肥料，他們滿載而歸。一年之後，他們又回到這裡，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島了。他當時就在我們現在的位置航行。

　　「他們認為一定是計算有誤差，於是就在方圓一百英哩的海域內認認真真地搜索了一番，但仍一無所獲。馬斯特斯先生對此深表遺憾，因為那個島上的鳥糞能值幾千英鎊。說不定將來有一天它還會出現，到那時，第一個登上它的人一定會走運的。」

　　「我想下去看看這個沉沒的島。」哈爾說。

　　「好吧，明天早晨我們到了『玩偶匣島』就去看。」

　　「為什麼叫它玩偶匣島？」

　　「那是因為它時隱時現。它的真正的名字叫『法爾肯』島，是由英國戰艦法爾肯號在一八六五年發現的。當時一座活火山不停地噴出岩漿石塊，形成了一個長達三英哩的島。由於它離東加群島很近，東加王就占領了它。東加人日夜狂歡祝賀海神賜給他們的新島。但樂極生悲，它不久就消失了。」

　　「東加人一定傷心吧？」

　　「的確如此。他們召開了一次詛咒大會，所有的人都用最惡毒的話咒罵海神，但那樣也沒能使他們重新獲得失去的島。於是他們塑造了一個海神像，用長矛刺它，用火燒它的手指和腳趾。他們以為如果痛痛快快地把海神折磨一通，海神就會把土地歸還給他們，但仍然是一無所獲。後來他們決定好好對待海神，希望海神能一報還一報，把島還給他們。他們走到海邊，大聲唱著頌歌，稱讚海神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了，還把最好的食物獻給海神。

　　「也許打動一個神靈的辦法就是讓他吃飽喝足。不管怎麼說，一九二八年這個海洋火山又開始噴發了，那個島又出現了。女王再次占領了它，東加人又慶賀了一番。這次海神很慷慨，把那個島一直堆到六百英呎高。

　　「但十年以後，不管他們怎樣奉獻食物，怎樣祈禱，怎樣地唱頌歌，那個島還是又消失了。現在你明白為什麼船長們都叫它『玩偶匣島』了吧。」

　　「你認為它還會再冒出來嗎？」哈爾問道。

　　「那正是我想要調查的。許多考察船不斷地報告那裡的異常情況，我們明天就下去看看。」探索海洋火山的強烈願望促使孩子們起了個大早。當他們跑到甲板上時，發現小船早就啟航了。「快樂女士」在平靜的海面上起浮著。

　　「『玩偶匣』應該在我們正下方，」丹博士說，「你們聽。」他們聽到一種沉悶的隆隆聲，在離小船不遠的地方冒出一股蒸汽。每當危險臨近時，丹博士的臉上總是出現一種異樣的神態，同時還有把手壓在左邊太陽穴上的習慣，仿佛是忍受著突如其來的劇痛。現在哈爾又看到這些信號了，他們都替他捏一把冷汗。

　　過去一定發生過某種對他的神經系統有過強烈刺激的事情。對處於這種狀況下的人來說，潛水是很危險的。即使是一個正常的人，神經也會緊張。哈爾回想起了他在水下驚險的經歷。博士到底對潛水有多少了解呢？

　　「你潛過水嗎，丹博士？」哈爾問。

　　「有過幾次。」回答不太令人滿意，哈爾又試著問：「你用過水中呼吸器嗎？」

　　「用過。」

　　「多少次？」

　　丹博士有點不耐煩了：「這是什麼意思？盤問嗎？」

　　「對不起，」哈爾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你知道，在考察海洋的潛水中我們曾遇到幾次很難應付的局面，那可把我嚇壞了。」

　　「如果你不願意去可以不去。」

　　「我指的不是這個，」哈爾說，「我是擔心……擔心你。」

　　「好了，告訴你吧，」丹博士有點兒火了，「我只用過一次呼吸器，而且還是在游泳池裡。我的事業把我帶上了火山，而不是去潛水。但我知道戴著呼吸器潛水很容易，我也很想試試。如果你和羅傑願意待在甲板上，隨你們的便。」

　　哈爾被這幾句奚落的話氣得滿臉通紅，他極力克制著自己的火氣。「我希望，」他說，「你讓我們下去，你自己留在甲板上。你可以告訴我們找什麼，我們回來向你報告。」

　　「為什麼你應該下去而我不應該呢？」丹博士越來越怒不可遏。

　　「只是因為……因為……」哈爾遲疑了一下，「對了，那會使你精疲力盡，還會使神經受到刺激。」

　　「那為什麼它對我的刺激比對你嚴重呢？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哈爾的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要收回是不可能了，「我們在淺間火山，」他說，「在火山口邊緣考察時，你看起來不太正常。我是說，你停下來站了兩分鐘，好像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丹博士哈哈大笑：「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這我並不覺得奇怪，在一個從來也沒有見過火山的人身上經常會出現這種反應。火山的景象和聲音足以使你想入非非。一定是這樣。」

　　「那麼，」哈爾堅持說，「在小客店那天晚上地震的時候，你尖叫著跳起來，像瘋子一樣敲打著牆壁，這又是怎麼回事？」

　　丹博士瞪大了眼睛，呼吸變得又急促又沉重。「我不知道你著了什麼魔，亨特。我不明白你怎麼會編出這些無聊的故事來。下一步你就可以向美國自然博物院報告，說我神經不正常，申請由你來接替我的工作。你太自負了。你已經見到過六座火山了，早就覺得你對火山的了解比我要多得多了。」

　　「不是關於火山，」哈爾說，「而是關於潛水。你聽說過『深水麻醉』嗎？」

　　「沒聽說過，而且我不認為與它有什麼關係。」

　　「潛水員有時會得這種病。水的壓力把過多的氮氣裝進你身體的組織裡，我相信二氧化碳也與它有關。不管怎樣，你會變得胡裡胡塗，像喝醉了一樣，不知道自己在哪兒，覺得是在天堂裡，或是在騰雲駕霧。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把接口器摘掉，那就一點兒空氣也吸不到了。」

　　「成千上萬的人戴著呼吸器潛水也沒得這種病──所謂的『深水麻醉』。」

　　「是的，但這種可能性是隨時都存在的，這與一個人的神經系統有很大關係，對於一個神經……嗯……有點不正常的人更容易發生。」

　　怒火中的博士勉強笑了笑，「哈爾，我沒有由於你的這些廢話而打爛你的鼻子，就足以說明我的神經還是正常的。好了，別浪費時間了，把呼吸器拿來，咱們開始吧。」

　　哈爾聳了一下肩膀，無可奈何地走開了。博士看著他的背影，不解地皺起了眉頭。潛水服從架子上拿來了。哈爾和丹博士檢查了所有的設備，尤其仔細地檢驗了呼吸器的氣瓶，以確保裡面充滿壓縮空氣。哈爾、羅傑和博士穿上了潛水服，套上腳蹼，在甲板上走路時像鴨子一樣搖搖擺擺。他們身上都繫著灌有鉛的帶子（重力腰帶），這些重物是用來克服水的浮力的，沒有這些鉛塊，他們就無法下潛。博士和哈爾身體較重，各束了五磅重的鉛，羅傑只束了四磅。你說怪不怪，一個人的體重越輕，下潛時所需重物就越少。

　　然後他們都向各自的面罩裡哈氣，又把水氣擦掉，再用海水沖洗乾淨，這樣可以防止潛水過程中玻璃上產生水汽。他們戴上面罩，罩住了眼睛和鼻子。從現在開始他們就只能用嘴呼吸了。

　　呼吸器緊緊地綁在後背上，看起來像個外星人一樣。短短的氣管盤在頭上，管口罩在嘴上。

　　他們試著進行呼吸，開始時空氣來勢很猛，博士的臉色有點發紫，幾次急促的呼吸後，氣流逐漸平穩下來。

　　年輕的博士走到船舷邊上，翻過欄杆爬了下去。三個人都下水了，他們下潛了幾英呎停了下來。

　　周圍是一個淡綠色的世界，從下面看，水面像被微風吹皺的絲質面紗一樣蕩漾著，陽光透過水面，變得彎彎曲曲，他們的一側是「快樂女士」號黑黝黝的船體。

　　一些小魚游到他們上面好奇地俯視著這幾個不速之客，嘴一張一合地，好像在說，「噢，梅布爾，看那些東西多可笑，回家後應該把它記下來！」

　　一條小魚游到羅傑身邊，差點咬到他的腳趾頭。他踢了一下，小魚立刻逃走了，但不一會兒又都回來了，照樣在他身邊嬉戲。

　　由於下面火山的緣故，水是熱的。火山發出持續的隆隆聲，每隔一會兒就發生一次劇烈的震動，海水便橫衝直撞地翻騰起來。

　　博士似乎很樂意停留一會兒，調整一下呼吸。

　　哈爾就在他附近，他下決心要盯住博士。羅傑已經開始向下游了，平時他經常潛水，但這次是探險，隨時都會遇到麻煩。哈爾要同時照顧兩個夥伴，真是太困難了，一個缺乏潛水經驗，另一個又非常喜歡冒險。

　　丹博士又開始下潛了，哈爾緊緊地跟著他。一串串的氣泡從排氣閥中跑出去，魚兒們以為是什麼好吃的東西，紛紛衝向氣泡。

　　哈爾感到水對耳膜的壓力在逐漸增加。他記得在書本上學過，水深每增加三十三英呎，壓力就增加一個大氣壓。面具開始緊緊地壓在他的臉上。他用鼻子在面具裡呼出一點氣，這樣可以增加內部壓力來抵抗外壓。另一方面，如果面具太鬆而開始下滑，就用鼻子吸入一點氣體使它更緊一點。

　　他覺得真應該早點把這些小把戲告訴丹博士，但丹博士一定會認為他又在賣弄自己的學問。對這樣的上司要提出點什麼忠告那可太難了。

　　海底世界已經展現在他們眼前；這是哈爾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奇特的海底景觀了。

　　他們的下面是一個火山口，雖然不很大，但和他在陸地上見過的十分相似。看不清火山的另一面，但從它的彎曲程度可以斷定直徑大概有五百碼。火山口壁直上直下，深不見底，裡面的水變成了黑色，隨著火光一起噴出來。

　　每次爆發都會產生耀眼的火光，把漆黑的海底照得通亮，強大的潛流把潛水員衝得東倒西歪。

　　哈爾浮在火山口上面，像一個飛行員一樣俯瞰著這座活火山。從火山口裡噴出的不是熱氣，而是滾燙的熱水，還不斷冒出巨大的氣泡。這對潛水員並沒有影響，因為他們用的是呼吸器裡的純淨空氣。水中的黃色絲帶大概是硫。

　　丹博士不慌不忙地游進了火山口，哈爾寸步不離。羅傑已經游得無影無蹤了，這個小傻瓜去哪兒了？

　　這裡又是一種全新的景象。他們置身火山口中，浮在凶猛的火舌夠不到的地方。唯一的遺憾就是高溫，水熱得讓人無法忍受，如果溫度再高一點兒，魚就可以用「熟人」做午餐了。

　　現在火山口底部已近在眼前，那是一個不斷地冒著氣泡的熔岩湖，儘管上面有寒冷的海水，仍然猛烈地燃燒著，有時還噴出火舌和石頭。這種海底火山奇觀使哈爾終生難忘。

　　水中熱氣逼人。當哈爾看到博士轉身向上游去時，才鬆了一口氣，他們想到邊緣處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但一直看不見羅傑的影子，哈爾非常著急。

　　忽然，一聲巨大的爆炸震得地動山搖，噴出的熔岩以極高的速度，帶著嘶嘶的響聲衝出水面，然後暴雨般地落下來。哈爾覺得他們能躲在下面的池子裡真是萬幸。當落下的石塊穿過水面回落到山坡上時，已經不像原來那麼熱了，但仍然有點燙手。

　　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越來越多的石塊不斷地落到山坡上，那麼「玩偶匣島」就又會出現在海面上。東加人就會再開一次慶祝會，水文學家們就會把這個島重新標到海圖上。

　　那個小傢伙終於出現了。哈爾看到羅傑正穿行在藍色的海水中，羅傑一看到他們就立刻游了過來，一邊興奮地揮著手，一邊指著山坡下面。

　　他停在哈爾和博士之間，用力拉了拉他們的胳膊就又游走了，還不斷地回頭看看，意思是讓他們跟上來。

　　顯然，羅傑有了新發現。哈爾和博士跟在他後面。他們越游越深，海水越來越暗。不久，他們透過陰暗的海水看到一個奇怪的輪廓，既不像岩石，也不是海草。

　　那是一幢房子，它附近還有幾間，實際上這是一個水下村莊。

　　丹博士高興極了。羅傑總算沒白跑，居然發現了這麼有趣的地方。博士走來走去，步子輕飄飄的，由於水的浮力，每一步都能跨出十幾英呎遠。

　　房子是用熔岩砌成的，木製的椽子牢牢地嵌在石頭裡，海水無法把它們沖走。但屋頂上的茅草已經不見了。

　　由於這一新發現，丹博士高興得神魂顛倒，他從一個房間竄到另一個房間，撿拾著居民們遺留下來的小工藝品。他剛走進一間房子，馬上又跳了出來，一隻巨大的章魚正把觸手向他伸來。

　　他轉向哈爾興奮地哈哈大笑，呼吸器的接口器差點兒從他嘴上掉下來，哈爾看到他的眼睛在面罩裡閃著冷酷的光，博士開始像個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來。

　　哈爾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博士已經得了那種被稱為「深水麻醉」、「氧中毒」、「深海狂喜」、「氮麻醉」或「潛水員昏睡症」的怪病。

　　隨便你怎麼稱呼它，得了這種病總不是好事。他們當務之急就是立刻把博士弄到水面上。

　　哈爾向上指了指，游了過去，但博士並沒有跟上。哈爾又游回去，拉著他的胳膊想和他一起游上去，但博士甩開他，眼睛裡閃著憤怒的光。

　　哈爾朝羅傑招招手，羅傑馬上明白博士出問題了，他和哈爾每人架住博士的一條胳膊向上游去。

　　丹博士使勁掙脫開，向房子之間跳去，每次落地都使他彈起幾英呎高，這使他興奮不已，跳得越來越起勁。

　　一座房子擋住了他的去路，他使勁一跳，足有二十英呎高，落到房梁上，又大笑起來。幸好接口器沒從他嘴上掉下來。他像走鋼絲一樣在房梁上搖搖擺擺地走著，從這頭走到那頭，又跳向另一座房子。

　　哈爾向羅傑打了個手勢，然後一起向處於「氮麻醉」狀態的博士游去。哈爾又向上指了指，對博士微笑著，試圖使他安靜下來。

　　但當他試著去拉博士的胳膊時，丹博士的臉上露出了瘋狂的表情，並且揮起了拳頭。哈爾的臉上和羅傑的腹部都各挨了一拳，幸好海水把力量緩解了，打得不太疼。

　　當他們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時，博士又游走了。他正神氣活現地在房梁上走來走去，快活得像一匹草原上的小馬駒。哈爾和羅傑悄悄地跟了上去。

　　如果丹博士在梁上滑下來掉進房子裡，就很可能落入一隻饑餓的章魚之口。章魚最喜歡住在這種黑洞裡。

　　一個黑影從他們頭上閃過。哈爾抬起頭，看到一條懶洋洋的鯊魚正懷著極大的興趣注視著這幾個人的奇怪舉動。隨後又游過來一條。哈爾感到他和他的夥伴們好像變得很受鯊魚歡迎了。

　　丹博士慢慢走向哈爾。他忽然停下來，把手遮在耳後，仿佛是在傾聽什麼聲音，夢幻般的微笑浮現在他的臉上。患「氮氣中毒」的人總以為他聽到了美妙的音樂，大型的管弦樂或天堂的歌聲。

　　丹博士一抬頭，看到了鯊魚。他對它們很感興趣，但似乎並不知道是什麼，竟一直向鯊魚游去，哈爾沒來得及擋住他。

　　丹博士游到一條較大的鯊魚下面，使足勁兒朝它的腹部打了一拳。

　　如果他打的是虎鯊或白鯊，他也就活不到現在了。幸好這是一條沙鯊，雖然個頭很大，膽子卻很小，它只滿足於搖著尾巴游走。

　　可它搖動著的大尾巴正打在博士的頭上，這一下不僅打掉了他的面罩，連接口器也從嘴上脫了下來。他像一塊柔軟的布一樣慢慢地沉了下去，顯然已被撞昏了。沒有空氣，他很快就會被淹死。鮮血從他的額頭上流了下來。

　　哈爾和羅傑抓住博士的胳膊把他向水面拖去。

　　又有一條鯊魚游了過來，它是被血腥味吸引過來的。哈爾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這次可不是那條沙鯊了，而是一條噬人鯊，它經常毫無顧忌地攻擊潛水員，因此被稱為「吃人者」。

　　哈爾和羅傑使勁地拍打著水想把它趕走，但都徒勞無益。他們好不容易衝出水面，開始尋找他們的船。小船停在離他們足有五百碼的地方，如果要游那麼遠的距離，他們就得把兩條腿留給「吃人者」。

　　哈爾取下接口器大聲叫喊，奧莫的順風耳聽到了他的喊聲。這個玻里尼西亞小夥子立刻向船首艙跑去。

　　「帶上救生艇。」哈爾喊道，「有鯊魚！」

　　奧莫拋下船邊的救生艇，跳了上去，拼命地划開了。哈爾和羅傑面對鯊魚，用手掌拍打著水。他們知道，很難嚇住這樣一條吃人的鯊魚，但這是他們唯一的辦法。

　　鯊魚游得更近了，它那凶惡的面孔露出水面，又沉了下去。兩個孩子喊叫著，拍著手，為有奧莫這樣強壯有力的朋友而感到高興。

　　小救生艇像飛魚一樣掠過水面，鯊魚似乎有些吃驚，它猶豫著，遲遲不發起進攻。還沒等它下定決心，小救生艇就駛了過來，猛地停住了，槳在水面上捲起一片水渦。

　　「丹博士怎麼了？」奧莫一邊把軟綿綿的博士拽上救生艇一邊大聲問道。兩個孩子也爬了上來，救生艇向小船駛去。

　　「他得了深水症，」哈爾說，「後來接口器也掉了。」不一會兒，博士就躺在甲板上了。人們忙著把他肚子裡的水排出來，水吐出來以後，他昏迷地躺了足足五分鐘。

　　「他會好的，」哈爾說，「他的脈搏正常。」

　　博士終於艱難地睜開眼睛，慢慢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他又把手壓在太陽穴上，這樣躺著休息了幾分鐘，然後向哈爾笑了笑，一種痛苦的微笑。

　　「唉，夥計，你看我到底還是沒得『潛水夫病』吧。」

　　「『潛水夫病』？」哈爾說，「我說你會得『氮麻醉』。」

　　「噢，有什麼不一樣嗎？」

　　「非常不一樣。」

　　「好吧，那麼我也沒得你所謂的『氮麻醉』。」顯然博士對半個小時以來所發生的一切全都忘記了。「那兒有一座有趣的村莊。」他說。他倒還記得那個村子。

　　「還有一條有趣的鯊魚。」羅傑插嘴道。丹博士用探尋的目光望著他，「哪有什麼鯊魚，羅傑，也許你把一些影子誤以為是鯊魚了。」

　　「確實有鯊魚，丹博士，」哈爾說，「你還和它們打了一架。但你並不知道，你已經神智不清了。」丹博士默默地看著哈爾，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後坐起來摘下腳蹼。「哈爾，」他緩緩地說，「我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不管是什麼，我都不喜歡它。我以為你是個好人。看來我錯了。」

　　羅傑趕緊替他的哥哥辯解道：「確實有一條鯊魚，丹博士。」

　　「我也看到了。」奧莫說。

　　丹博士苦笑著抬起頭來說：「你們聯合起來反對我，想造反，對不對？你們早晚要受到懲罰的。在到夏威夷以前我可以忍耐一下，但到了那兒以後我就會痛痛快快地離開你們。」

十二　「罐頭島」在噴發

　　無線電波越過天空傳來新的消息：「紐阿佛歐正在噴發。」「快樂女士」號揚帆向紐阿佛歐島駛去。

　　「水手們都叫它『罐頭島』。」艾克船長對孩子們說。

　　「是因為那兒的人都吃罐頭嗎？」

　　「不，其實住在島上的人是吃椰子和魚的。叫它『罐頭島』有一個更奇特的理由。以前開往這個島的郵船不必靠岸，而是由本地人游泳來取他們的郵件。船上的木匠把所有的郵件都密封在大餅乾桶裡，游泳來的本地人就把它們推上岸。現在他們要坐獨木舟出海了，因為曾有一個人在游水時被一條鯊魚吃掉了。」

　　「我好像有幾張『罐頭島，的郵票。」羅傑說。

　　「是的，集郵家們都想方設法收集『罐頭島』的郵票。如果他們有本事，最好多搞到一些。有朝一日那座老火山會把『罐頭島』從地圖上吹得無影無蹤。」

　　「罐頭島」離「玩偶匣島」只有二百英哩。「快樂女士」號用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趕到了。他們最先看到的是一個煙柱，漸漸地島的輪廓也能看清了。「我曾經在地質手冊上查閱過它的情況。」丹博士對艾克船長說，兩個孩子也湊過來，「這個島實際上是一座大火山，它聳立在六千英呎深的海底，也就是說這座火山的高度超過一英哩，但只有火山口露出水面。火山口裡有一個三英哩寬的湖，山外面可能有個裂縫，如果能找到它，我們就能駛進湖裡。咱們找找看吧。」

　　「這對我可不是什麼好消息，」艾克船長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把我的船開進噴發著的火山湖裡，我不同意。」

　　「湖並沒有噴發。噴發的是火山口。」

　　「但湖隨時都會噴發，不是嗎？」

　　「我想是的。不過我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考察它，不離近點怎麼研究呢？」

　　艾克船長叼著煙斗，低聲嘟噥著，孩子們已經爬上瞭望臺，想好好看看這座奇異的火山島。

　　艾克船長壓低了聲音說：「丹．亞當斯，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如果你知道什麼對你有用，可以讓孩子們去辦，不必親自去了。那樣會使你變得瘋瘋癲癲的。」

　　「無稽之談！」丹博士火了，「那兩個孩子一定跟你講了許多無聊的故事。跟你說，我討厭他們。他們既陰險又狡猾，那個大的總是想方設法讓我丟臉，好使我被解雇，這樣就可以由他來接替我的工作。」

　　「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博士，可就憑他那點兒火山知識，怎麼能接替你的工作呢？」

　　「關鍵就在這兒，」丹博士說，「他知道的並不少，他這次見到的火山已經夠多了，我帶的書他也都看過了。我真後悔給他這些機會。說真的，他的確思維敏捷，學得很快。」

　　「因此你就怕他？」艾克船長的語氣中帶著嘲諷，「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孩子！」

　　丹博士怒髮衝冠：「我誰也不怕。但我不信任他、他的弟弟，還有那個奧莫。」

　　「你信任我嗎？」

　　丹博士很不自然地換了一種口氣：「你和他們不一樣。」

　　艾克船長心裡覺得很可笑。「別胡思亂想了，」他說，「沒人想陷害你，你錯怪他們了。如果我告訴你，在那次潛水中你變得呆頭呆腦，是他們救了你的命，大概你也不會相信吧。」

　　丹博士臉色變得蒼白，眼睛緊盯著艾克船長，目光冷酷無情。「那是他們跟你講的，」他說，「你沒有親自下去，對吧？所以才會聽信兩個小孩子的話，跟我作對。」

　　艾克船長能看得出，丹博士已憤怒到了極點。

　　「不要再說了，」他說，「忘掉這些吧。剛才你說的那條通道在哪兒？」

　　「在這邊兒，也許就在那個凹進去的地方。」

　　博士說對了。當他們的船駛得更近時，就看到了湖的入口。入口處很窄，還不到三十英呎寬，但這對「快樂女士」號已是綽綽有餘了。這條小船有生以來第一次置身於火山之中。

　　四周的火山口壁一般都有六百英呎高，只有北面高達一千英呎。

　　孩子們以前也見過類似的火山，他們想起了俄勒岡的火山湖，那兒也有一個充滿水的火山口，但那是一座死火山。

　　現在看到的卻是一座活火山。湖面上不時升起小股蒸汽，而在西岸，有一排小火山正像煙筒一樣噴吐著蒸汽煙雲。它們是大火山的「孩子」。丹博士數了一下。

　　「一共有三十個冒煙的火山口。」他說。

　　除了冒煙的地方顯得荒涼可怕外，湖周圍其他地方都很美，島上長滿了芒果樹、椰子樹，鐵樹、露兜樹和其他的熱帶灌木林。透過這些樹木，可以看到土著人的村寨，孩子們數了一下，一共有九個。

　　「我真不明白，」艾克船長說，「所有這些人怎麼能住在一個火山口的邊緣上呢？」

　　「這兒住著三千人。」丹博士說，「上個世紀這裡有五次可怕的火山爆發，但他們還住在這兒。這也難怪，」他環顧了一下美麗的樹叢和火山口周圍那些舒適的村寨，「真是一個景色宜人的好地方──只要火山不爆發的話。」

　　船上只有一個人到過這裡，那就是年輕的棕色皮膚的水手奧莫。他出生於一個南部海島，他曾坐一條商船來過「罐頭島」。

　　他指著北邊一處火山口邊上的村寨說：「那是安哥哈村。那個村的酋長統治著整個島嶼。有一次，他的一些臣民造反了，到南邊建立了他們自己的村寨，拒絕向酋長進貢。他們的首領聲稱，寧可讓他的村寨被神毀掉也不稱臣納貢。他的話剛說完，他的房基就裂開了。熾熱的岩漿噴了出來，首領死了，房子也被燒掉了。岩漿蔓延到整個村寨，吞沒了所有的房屋和六十條人命。」

　　「那是神的懲罰。」哈爾說。

　　「是的，神懲惡揚善，你知道，那些人不懂得這些事情的科學道理。比如，他們認為地震是他們的『摩依』神引起的，據說他沉睡在深深的地下，當他翻身的時候，就發生了地震。」

　　「它又在翻身了。」哈爾說。湖水一陣劇烈的動盪，「快樂女士」號震動起來。火山灰和石塊紛紛從火山口壁上滑下來掉落到湖裡。岸上傳來人們的叫喊聲。一直用望遠鏡觀察的艾克船長報告說：「幾幢房子震塌了。島上的人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撞。」

　　「他們處境很危險，」丹博士說，「三十個火山口一起噴發會引起許多災難。」

　　火山灰暴雨般地落在甲板上，有時還落下一些較大的石塊。哈爾把它們拿在手裡，並不太燙，而且很輕。「浮石，」他說，「和我們在淺間火山找到的一樣。」他把石塊丟進水裡，石塊就浮在水面上，一塊塊的浮石隨波逐流，像一個個黃色的小島。

　　又有一個石塊「砰」地一聲砸在甲板上，羅傑走過去想把它拾起來。「別去，」哈爾警告道，「小心燙著！」

　　「可你拿的那塊並不燙呀。」

　　「我知道，可那是塊浮石，裡面充滿了氣孔。而這一塊可不是一般的岩石，我一直在注意它。那是一顆火山彈。」他話音剛落，就傳來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在他們頭頂上空十英呎的地方炸開了。碎片落了他們一身。

　　「那麼，火山彈和一般的石塊有什麼區別呢？」

　　「石塊是實心的岩石，而火山彈是空心的，裡面充滿了氣體，氣體受熱膨脹就會把石塊炸得粉碎。」

　　「摩依」神在睡夢中又翻了個身，巨大的石塊排山倒海般地落到湖裡，安哥哈村高處的一座教堂忽然搖晃起來，剎那間土崩瓦解，夷為平地。雨點般的火山彈在屋頂上炸開，許多房子被燒著，人們驚慌失措。他們能去哪兒躲避這三十個魔鬼呢？

　　「應該把他們疏散開。」丹博士說，「但要把他們都運走需要一條大船，我們最好趕緊求援。」他走進船艙，發出了求援信號，請求所有收到信號的船隻立即趕來救援「罐頭島」上的居民。他只收到一個回答，是一艘名叫「瑪圖亞」的蒸汽船發來的，船長說他的船離「罐頭島」將近二百英哩，明天早晨才能趕到。

　　一股股火舌從大大小小的火山口裡噴射出來，與此同時，又一次強烈地震震撼著小島，大半個山脊「轟」的一聲崩塌下來，落入湖裡。「我受夠了！」艾克船長說，「不管怎麼樣，我得把「快樂女士』帶出這個鬼窟。」他命令奧莫啟航，小船迅速調過頭來駛向出口。

　　不幸的事情正等待著這條小船。當它駛到湖邊時，卻發現已經沒有出路了。地震把成千上萬噸的石塊堆在三十英呎寬的入口處，堵得嚴嚴實實。過去是清澈的水道，現在卻成了一堵二十英呎高的石牆。

十三　受困火山湖

　　「你的目的達到了，」艾克船長把一肚子怒氣都發洩到丹博士身上，「把我們騙進一座活火山，現在該怎麼辦？」

　　「你和我想得一樣。」丹博士承認，「天亮以前也許我們只能等待救援。天亮以後我們可以靠岸，越過這個島，逃到『瑪圖亞』號上去。」

　　「把『快樂女士』留在這兒？」艾克船長喊道，「你不心疼！可我決不放棄這條船，讓它燒毀沉沒。如果它留在這兒，我也留在這兒。是你把它帶到這兒來的，你最好動一動你那火山學家的腦袋，想辦法把它弄出去，因為只有它出去以後我才出去。」

　　「快樂女士」號調過頭來駛向離那三十個火山口最遠的一邊。即使在那兒，火山灰、火山渣、石塊、火山彈仍然雨點般地落在甲板上，處境依然很危險。

　　山頂上驚恐的居民們向小船打著信號，但「快樂女士」號也無能為力。通過這麼長的距離對話是不可能的，而且石壁太陡，下邊的人爬不上去，上邊的人也爬不下來。

　　房屋一間接一間地燃燒起來。它們的茅草屋頂和籬笆一樣的牆像紙一樣，見火就著。「快樂女士」號的帆被緊緊地捲了起來，幾個水龍頭不停地向它噴水。儘管竭盡全力，仍然不時冒出火苗。

　　這個大火山口除了有幾處冒出蒸汽外，一直像死的一樣，但現在卻顯示出強大的生命力。湖裡的三個小島，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火山口，它們開始轟隆轟隆地吼叫，噴出滾滾濃煙。

　　和三英哩寬的主火山口相比，它們可算是小巫見大巫，哈爾估計，即使是最小的也有一千英呎寬。不久，三個火山口就開始像公牛一樣吼叫起來，噴射出一串串石塊和火山彈，這些火山彈就像炮彈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閉上眼睛，」羅傑說，「你會感到這簡直是一場海戰。」

　　「可你最好還是睜開眼，」哈爾說，「否則你的腦袋上就會挨一下。」他們必須時時注意躲避從天而降的石塊。好在在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這些石塊。這樣，它們在即將落下的時候，人就能比較從容地閃在一邊，讓它砸到甲板上。如果是一打或更多的石塊一起飛來，那就可能會顧此失彼了。

　　夜幕降臨，灼熱的石塊在空中閃爍，猶如從天而降的火球。成百上千的火山彈在半空中炸開，碎片射向四面八方，看起來就像一場精采的焰火表演。

　　「還記得紐約國家博覽會上的焰火嗎？」羅傑說，「那次他們花了二百萬美元，現在我們分文不花就能大飽眼福。」

　　哈爾笑了。「命中注定我們有福氣。」他邊說邊閃身避開一個石塊。

　　「你們這些小孩子最好到下面去。」艾克船長氣呼呼地說。他提著一桶水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要把一處火澆滅。兩個孩子立即抓起水龍頭來幫忙。把火撲滅後，哈爾說：「你需要我們在這兒。另外，我們也不想錯過這麼好玩的機會。」

　　艾克船長吼了起來：「你們這些小傻瓜！這好玩嗎！等你們像我這麼大，自己有條船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待在一座活火山裡是件好玩的事了。」

　　「就算你說得對吧。」哈爾說著，開始用水管沖刷積在甲板上的厚厚的火山灰。

　　羅傑拿起一把鐵鍬，一邊走一邊找大塊石頭。他用鐵鍬遮住腦袋，像戴了一個鋼盔。石塊「砰砰」地落在上面又彈開了。他一找到石塊、火山彈、浮石或粘糊糊的岩漿，就把它們鏟到水裡。當他發現哪兒著了火的時候，就喊他的哥哥，哈爾便拿著水管跑過來。

　　清理工作緊張地進行了兩個小時，直到三個火山口安靜下來，他們才鬆了一口氣，真希望火山再也不要爆發了。老「罐頭」火山只是喘了一口氣，正在醞釀一次新的爆發。地獄之神沒能夠把螞蟻一樣的人類消滅掉，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他們頭頂上方的石壁裂開一條大縫，一股火舌噴射而出。隨之而來的是一團奇怪的、淺綠色的煙霧，翻滾著向小船壓下來。

　　「毒氣，」丹博士說，「我想知道到底是哪幾種。」他像嗅到芬芳的玫瑰一樣，貪婪地聞起來。可毒氣的氣味並不好聞。「二氧化硫、氨氣……」丹博士一一叫出它們的名字，「但最可怕的還是那些既看不見又聞不著的氣體──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

　　每個人都咳嗽起來，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喘息著。哈爾覺得仿佛有一條厚厚的毯子捂在他的鼻子和嘴上。他快要窒息了。同時，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悄悄地在他身上擴散開了，他只想躺下來睡上一覺，其他事情，甚至連救船和逃命似乎都無關緊要了。他強迫自己爬起來。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氧化碳等毒氣正在包圍他們。他們怎樣才能逃走呢？

　　「我們往湖心走走吧。」他建議道，「那兒的情況也許不像這兒這麼糟。」

　　「沒有風。」艾克船長提出疑義，「不過我可以用發動機。」

　　「別那麼幹！」丹博士大聲喊起來，可是已經晚了，奧莫快得像隻貓，他早就跳過去按下了發動機的啟動按鈕。說時遲，那時快，隨著「轟」的一聲巨響，一團火焰噴了出來，奧莫被拋到十英呎以外的甲板上，馬達也停轉了。

　　「幸虧只有少量的可燃氣體，」丹博士說，「否則我們和船就會被送上西天。這裡有些氣體是高爆性的，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能啟動馬達。」

　　「那麼我們就在這兒等死？」艾克船長說著，一屁股坐在艙蓋上，用手按著發昏的腦袋。

　　「船上有防毒面具嗎？」丹博士問。艾克船長哼了一聲，「防毒面具？誰聽說過船上帶防毒面具？」他懶洋洋地躺在艙蓋上，看起來也只能如此了。每個人都有同樣的想法──聽天由命吧。

　　「防毒面具。」哈爾像說夢話似的自言自語。忽然，他的腦子裡閃出一個想法，他清醒了：「防毒面具！為什麼一定要有防毒面具，其他東西也一樣。用水中呼吸器代替！」

　　他們互相對視著，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一股股熱浪隨著毒氣迎面而來，熱得他們汗流滿面。他們艱難地思考著，思路逐漸清晰了。呼吸器──對，為什麼不用呼吸器呢？

　　他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聽使喚的腿吃力地拖著他們走下升降口去取呼吸器。當他們把呼吸器拿出來，穿在身上，並把接口器放到嘴上後，他們又開始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像從一場噩夢中清醒過來，迷霧消散了，頭腦清醒了。在高處燃燒著的房子發出的火光照耀下，他們可以看出彼此的神態都不太緊張了。他們睜開緊閉的眼睛；目光中充滿了新的希望，生命最終又顯得重要起來。

　　他們能逃過毒氣，但能擺脫被烤焦的命運嗎？溫度越來越高，他們已經汗流浹背了，從峭壁裂縫中噴出的火焰把二英哩遠的海面都烤熱了，熾熱的火焰足以把鋼鐵燒得像糖漿一樣。

　　哈爾緊緊地倚在欄杆上，眼睛盯著黑乎乎的水面，他覺得海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涼爽誘人。他真想跳進去。涼爽的水近在眼前卻要在火中等死，豈不太冤枉了。

　　跳下去──為什麼不呢？他以前怎麼就沒想到？

　　他突然放聲大笑，其他人都嚇了一跳。他把他們召集到欄杆旁邊，指了指下面，然後，連衣服也沒脫，就爬過欄杆，一頭扎進水裡。

　　要是在別的時候，他都會覺得水很熱。因為，雖然湖下面沒有火，但熾熱的石塊大量落進湖裡，使水的溫度升高了。不過，這對處於烈火包圍中的哈爾來說，卻覺得涼爽極了。他感到快要被烤乾的身體，又充滿了新的活力。

　　他焦急地等著其他人也跳下來和他共享快樂。希望他們能堅持到救援的到來，不要現在就熱暈了。其他人很快就和他在一起了，他們的頭露在水面上，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但他們的頭仍然熱得難受，於是就向下游去。當他們潛到十英呎以下時，水已經不熱了，他們浮在那裡，輕鬆地呼吸著，悠然自得。

　　他們的上面是一片火光，旁邊是「快樂女士」號那黑黝黝的船體，魚兒在他們頭頂上游來游去，投下一個個黑色的陰影，他們希望這些魚都是小魚，友好的魚。哈爾忽然想起了吃掉郵遞員的鯊魚。

　　也許這種湖裡根本就沒有鯊魚，也許這裡的鯊魚比外面還多，因為村民的祭品可能就扔到這個湖裡。

　　但他寧可被鯊魚一點點吃掉，也不願讓火焰慢慢地烤死。

　　一個巨大的陰影出現在他們頭上，遮住了火光，它太寬了，而且顯得很遲鈍，不可能是鯊魚。什麼東西會有那麼寬呢？鯊魚只有四、五英呎，而這個東西卻寬大得多。

　　可能是海鱝或鷂魚，那種扁平的魚有十幾英呎寬。哈爾希望能看到一條像刀子一樣鋒利的細長尾巴，以便證實他的判斷，但卻什麼也沒發現。羅傑也看到了那個怪物，並決心要弄個水落石出。哈爾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猛衝過去，朝那個黑東西猛擊一拳。他的勇敢換來的是幾個被碰破的手指，而那個黑傢伙卻寂然不動。

　　哈爾和博士也游過來想看個究竟。他們順著底部一直摸到邊緣，然後浮出水面，這才發現原來是一個小浮石島，足有三英呎高。

　　羅傑再也不感到孤獨了，他興奮地爬上了小島。

　　「我回家後一定要給他們講講這個，」他得意洋洋地說，「坐在一個石頭筏子上。」

　　然而這個筏子卻忽然漏了，他從洞裡掉進了水裡，鋒利的石塊在他身上劃了幾個口子。

　　哈爾和丹博士也跟著潛入水下，因為水面上仍然很熱。

　　他們還要在水下待多久呢？呼吸器裡的空氣只能再維持一個小時。到那時候他們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只有浮上去，否則就要被淹死。

　　水下避難所變得越來越暗，哈爾希望這是上面的火焰熄滅了的緣故。但他覺得這種解釋太幼稚了，他懷疑可能有另一個原因──越來越多的浮石飄過來覆蓋了水面。他們的頭頂上正在形成一個石頂，也許會很寬很厚，把他們的道路切斷。

　　哈爾聽到過一些潛水員的故事。他們在北冰洋潛到海底去尋找船的殘骸時，巨大的浮冰在他們頭頂上連成了一片。從此他們就再也沒有浮上來。現在的情況和那時非常相似，只不過不是冰頂，而是石頂。

　　他看到丹博士也在向上觀望，知道這位科學家也意識到了潛在的危險。這會使他受刺激幹一些怪事嗎？或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精神失常而發呆？然後接口器從他的嘴上掉下來，那樣的話，他就完了。

　　哈爾想到了博士對他無端的中傷。他曾經說哈爾是個懦夫，是個鬼鬼祟祟的人。如果是別人的話，哈爾想，他早就該痛打他一頓了。但他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有時精神失常的人呢。他只能忍氣吞聲，希望有朝一日能把這個傑出的大腦裡的毛病治好。

　　時間大概過了三刻鐘，哈爾覺得該上去看看情況了。他游了好幾分鐘才找到了一個浮石的縫隙，探出頭來。

　　從石壁裂縫裡噴出的火焰不像以前那麼凶了，水面上也不像以前那麼熱了，但熱度仍然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哈爾覺得他的頭像是伸進一個火爐裡，眼睛被烤得生疼。

　　他又沉了下去，頭上的浮石很快把縫隙堵得嚴嚴實實，光線又昏暗下來。

　　他什麼也看不到，只希望其他人仍然在附近。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希望他的手能碰到羅傑的手，或是丹博士的，誰的都行。

　　他終於抓住一個又涼又滑的東西，但立刻就從他手裡逃走了，速度很快。哈爾斷定是一條受驚的魚。

　　不久他抓住了一個人的手腕，不太粗大，可能是羅傑的，他希望是這樣。

　　他用一隻手抓住羅傑，用另一隻手繼續摸索著，終於又抓住了一個不斷顫抖的東西，好像是一條大章魚的觸手，不，那是一個人的胳膊，而且不可能是艾克船長或奧莫的，因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什麼力量會使這些頑強的水手發抖。一定是丹博士，他的神經又出問題了。哈爾手裡的胳膊使勁抽動了幾下，但他還是緊緊地抓住了它。

　　是生是死，就決定於這幾分鐘了。

　　事態的發展比他想像的還要糟。他的空氣越來越少，很快就用完了，他覺得自己像是到了真空裡。他鬆開抓著羅傑的那隻手，接通了五分鐘的備用空氣。

　　他摸到羅傑的空氣開關想看看他是否也打開了，已經打開了，然後他去摸丹博士的，還沒打開。哈爾扭開了開關，新鮮空氣流進了科學家的肺裡。

　　他又摸到幾隻手，可能是奧莫和艾克船長的。大家還在一起真是太幸運了。他們現在只能待在一起。再過五分鐘，備用空氣就用完了，必須在五分鐘之內從這座水下墳墓裡逃出去。

　　哈爾拉著其他人一起向上游。他已經想好了，尋找裂縫的辦法是行不通的，在幾百碼之內找到裂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許根本就沒有。

　　如果他們分散到各個方向去找，其中一兩個人也許能找到，但其他人就完了。他們必須同心協力。

　　他的頭碰到了上面的浮石頂。

　　他把頭頂上的石塊拉下水來，塞到羅傑手裡，又推了他一下。

　　羅傑明白了他哥哥的計畫，把浮石一塊一塊地移開就會形成一個洞口。不過石塊要拿到幾碼遠以外，否則它就又會浮起來把洞口堵住。羅傑把手裡的石塊拖到較遠的地方又回來搬另一塊。這時其他人也一起幹了起來。丹博士幫著哈爾把頂上的石塊拉下來，交給羅傑、奧莫和艾克船長，由他們把石塊運走。

　　一束光線透了下來，又搬了幾塊後，一個能讓人通過的洞口打通了。

　　哈爾抓住羅傑，不管他怎麼堅持讓其他人先上，還是把他推了上去。羅傑爬在頂上，伸出手來幫助第二個上來的人──丹博士。

　　博士看到洞口邊的石塊開始靠攏，就在上面把石塊扒開。同時，下面的人也不停地搬動著石塊。奧莫上來了，艾克船長也上來了，最後是哈爾。他剛爬上來，洞口就又被封住了。

　　他們呼吸完最後一點空氣，把接口器從嘴上取了下來。毒氣已經稀薄了，周圍也不那麼熱了。

　　下一步就是要上船，「快樂女士」號停在五十碼以外。看起來不遠，但要從浮石頂上爬過去可就難多了。儘管石塊緊緊地嵌在一起，有的地方甚至被熔岩粘在一起，但如果腳踩到上面，石塊不一定能承受得了，更何況石頂又厚薄不一呢！

　　為了保險，他們手腳並用，有時甚至趴在上面，一點點挪動身體，這是分散體重的最好辦法。有一次，丹博士的腳陷了下去，如果不是奧莫和艾克船長在他附近及時拉住他，整個身體就會掉下去。危險過去以後，博士喘息著躺了一會兒，又打起精神頑強地向小船爬去。

　　直到所有的人都安全地上了船，博士才徹底鬆了一口氣。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就倒在了甲板上，是睡著了，還是累昏過去了，哈爾也說不清楚。

　　為了確信他沒有死於突發性心臟病，哈爾摸了摸他的脈搏，脈搏跳動有力，說明博士很健康。

　　「咱們把他抬到床上去吧。」哈爾說。

　　奧莫解下呼吸器，和哈爾一起把熟睡的博士抬進船艙，給他脫下濕衣服，擦乾身子，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博士一直酣睡著。

　　哈爾和羅傑高興地爬上自己的床，想美美地睡上幾個小時，奧莫蜷縮在露天的甲板上打盹，隨時準備採取行動。

十四　聖埃爾摩之火

　　艾克船長一直擔心著他的船，無法入睡。他在甲板上邁著大步踱來踱去，一邊低聲埋怨著，一邊看著從石縫中噴出的火焰，燃燒的房屋和三十個不時噴出岩漿的火山口。

　　他最關心的還是天氣的變化，海員的直覺告訴他，那團由蒸汽、煙塵、毒氣組成的巨大的煙雲與預示颶風來臨的烏雲非常相似。由於不太了解火山地區天氣變化規律，他不能下結論，但他對一團團被橫衝直撞的氣流吹來吹去的煙雲很不放心。

　　叉形閃電此隱彼現，仿佛高空中的巨人們在用黃色長矛進行一場混戰。

　　其他地方的片形閃電，就像有人在天堂裡的晾衣線上剛剛掛上濕衣服又立刻取走一樣地變換著。

　　「討厭，煩人，該死，」艾克船長每走一步都要說一句，「我不喜歡。」他吃驚地停了下來，抱頭看著桅杆。像一支支夜光錶的錶針一樣，桅杆從頭到尾都閃著幽靈般的微光，就連支索上也發著光。

　　「好兆頭！」艾克船長大聲喊起來。奧莫驚跳起來：「有事嗎？」

　　「不，夥計，看看這是什麼，幽靈上船了。」

　　「那可太糟了。」奧莫說，「我們的人說那是死人的靈魂，可能要發生什麼不幸的事了。」

　　「廢話，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聖埃爾摩之火【註】。聖埃爾摩是保護水手的，我們會平安脫險的。」

　　【註】聖埃爾摩之火：火山周圍出現的低壓放電現象。因出現在義大利的聖埃爾摩教堂而得名。──譯者

　　「那是你們白種人的迷信吧？」

　　「白種人不迷信，只有你們棕色人種才迷信。」但他話剛出口，就後悔了。他怎麼能說棕色人的見解比白人的更愚蠢呢？

　　他自己認識的人當中就有相當笨的白人和一些十分聰明的玻里尼西亞人。「好了，也許我們都錯了。」他承認道，「科學家們說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幽靈，只不過是電荷玩的一個把戲。你看那個。」一顆橘紅色的星星在前桅的正上方閃爍著。艾克船長盯著它說：「太不可思議了，是不是？有人說它是命運之星，會保佑我們平安無事的。」

　　「但我們的人說……」

　　「我們又要抬槓了。」艾克船長大笑起來，「只是在有閃電的時候它才出現，因此正像他們所說的，可能也是一種放電現象。瞧，主桅上邊也有一顆藍色的星星。他們告訴我，那個橘紅色的帶正電，藍色的帶負電。聽！」發光的桅杆和支索上不時發出噼啪聲或嘶嘶聲。當天空出現閃電時，聲音就更響；當天空恢復黑暗時，響聲也就逐漸消失了。那種神祕的橘紅色和藍色的光，像星星一樣在桅杆頂上閃爍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就消失了。這時暴雨已經把小船吞沒。

　　伴隨著暴雨而來的是狂風。呼嘯的狂風打著旋向小船刮來。小船順著風向拋錨。但錨也被拖了起來，看來小船非要撞到岩石上去了。哈爾和羅傑搖搖晃晃地跑了出來，可誰能使它停下來呢？人類在火山噴發引起的風暴面前顯得太軟弱太渺小了。丹博士，如果他醒著，也許能說出這些自然現象的原因，但大概也無力阻止。火山湖在狂風暴雨中變得巨浪滔天，浮石在船體上撞來撞去，每一次都像撞在艾克船長的心上。

　　「千萬別在它身上留下傷痕！」他痛惜地說，「但願別被磨出個洞。」酷熱已經過去了，人們被淋得透濕，在風雨中瑟瑟發抖。但熱源依然存在，火山還是不斷地把火焰噴射到暴雨中；引起山崩的地震，使石壁上不斷出現新的裂縫，噴出更猛的火焰。

　　黎明時分，暴風雨停了，但地震仍然不斷。每次地震後，總會傳來幾聲巨大的爆炸聲，既不像地震引起的崩裂聲，也不像火山的噴發聲。丹博士一大早就來到甲板上，顯然是被吵醒了。

　　「你聽那爆炸聲，那是怎麼回事？」艾克船長問。

　　「蒸汽爆炸。」丹博士說，「地震引起地裂，如果裂縫在水下，水就會湧進去，遇到岩漿，劇烈汽化，便會發生爆炸。」

　　奧莫從廚房裡端出一些熱飯菜。溫暖的陽光快把濕衣服曬乾了，發抖的身體也暖和起來。

　　儘管仍然置身於活火山中，但他們還能得到一點安慰。他們可以在較低的岩石處靠岸，穿過小島，逃到外面的海灘上去，那樣他們就能乘坐「瑪圖亞」號脫險了。

　　「『快樂女士』號怎麼辦？我不會離開它的。」艾克船長十分堅決。的確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它，他們的小船已經成了他們不可分離的真誠的朋友。但怎樣才能讓一條船越過二十英呎高的石牆呢？

　　「咱們起錨去看看出口吧，」艾克船長說，「也許它現在已經通了。」

　　這只是良好的願望，通道上的石塊怎麼能自動讓開呢。小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駛過浮石，看到的卻是通向海洋的出口依然被石牆堵著。他們絕望了。

　　「要是有點甘油炸藥就好了。」不幸的船長痛心地說。

　　「甘油炸藥。」其他人也重複著。那時，甘油炸藥似乎成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但船上連一個爆竹都沒有，更不用說一批炸藥了。出口一側高出水面幾英呎的地方，一個裂縫正冒出滾滾濃煙。

　　「一定是地震造成的。」博士說。大家都呆呆地望著石縫裡冒出的濃煙。哈爾昏昏沉沉的腦袋好不容易才轉過彎來，裂縫，煙，有煙就有火，那裡一定很熱。他轉向丹博士：「你說蒸汽爆炸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是水湧進石縫，遇到岩漿，變成蒸汽，迅速膨脹，就爆炸了。」

　　「爆炸能把出口上的石塊炸開嗎？」

　　「綽綽有餘。」丹博士說，「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哈爾猶豫著說：「我有點異想天開，也許不會成功。」

　　丹博士的口氣帶著嘲諷，「那幹嘛還要浪費我們的時間？」其他人可不那麼想，艾克船長催促道：「說說你的想法吧，小夥子。」

　　「好吧。我想，既然水流進石縫能產生爆炸，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把水灌進石縫呢？」

　　「我們怎麼幹呢？」

　　「用水龍頭。」

　　羅傑高興得手舞足蹈：「噢，夥計！那就能炸開出口的石塊，我們就能出去了。快幹吧！」

　　「等一下，」哈爾說，「事情沒那麼簡單，石塊能被炸開，同時我們也會被送上西天。」

　　人們的情緒又低落下來。本來那是一個非常巧妙的想法，他們甚至設想自己已經安全地離開了這座要命的火山。可現在他們又成了無望的囚徒。

　　丹博士皺起眉頭思索起來。「我不能肯定這個計畫就一定不會成功。」他說。

　　「但我們得把船駛到裂縫旁邊，才能把水龍頭插進去。」哈爾說，「爆炸會把我們炸得粉碎。」

　　「不要緊，爆炸不會馬上就發生，產生足夠的蒸汽需要一段時間。把一壺水放到火上，它會立刻變成蒸汽嗎？」

　　「不，大概需要十─十五分鐘。」

　　「對。當然這兒的火比爐子要熱得多，但我們多加點兒水就行了。如果我們把一兩噸水灌進石縫裡，需要十─十五分鐘才會產生足以引起爆炸的蒸汽，這段時間足夠我們撤到安全地區。我覺得你很了不起，亨特。」他苦笑著承認道，「我希望這是我的辦法而不是你的。但不管是誰的，只要能使我們脫險，我都願意盡力而為。」

　　哈爾對他自己的計畫還有一點不放心，「石縫，」他說，「可能像一個打開的安全閥一樣，把蒸汽都放光，那就不會爆炸了。」

　　「對，也許可能。你知道所有這些爆炸是怎麼發生的？地震造成裂縫，水湧進石縫裡變成蒸汽，儘管一些蒸汽從石縫中跑出來，但還是發生了爆炸。關鍵就在於裂縫太小了，只允許一小部分蒸汽漏出去。想想蒸汽火車，你也會看到蒸汽從閥門裡噴出來，但仍然能推動活塞，帶動長長的列車向前行駛。蒸汽的巨大力量就在於它的膨脹性。水變成蒸汽時，體積要膨脹一千六百多倍，也就是說，一個四英呎見方的盒子裡的水變成蒸汽後能充滿一間房子。兩英吋寬的裂縫漏出的氣體是微不足道的。我們能造成一次爆炸，一次成功的爆炸。咱們動手吧。」

十五　「快樂女士」號脫險

　　看看丹博士是怎樣執行一個由他打心眼裡不喜歡的人制訂的計畫吧。哈爾覺得這件事表明，儘管丹博士的大腦有毛病，但仍然是一個好人。

　　奧莫控制著發動機，艾克船長掌著舵，小船駛到了裂縫邊上。哈爾和丹博士拿著水龍頭上了岸，羅傑不願放棄這個機會，也跟了下來。

　　腳下的石塊很燙。裂縫大約只有一英呎長，寬度恰好能使直徑兩英吋的水龍頭通過。

　　三個人透過裂縫觀察著這個凶猛的「彈藥庫」。它在下面擴展成一個洞，好像延伸到了通道的下面，洞裡被岩漿照得雪亮。

　　他們能看到五十英呎以下的地方，卻仍然看不到底。他們就是要把這間威力無比的「彈藥庫」變成一個巨大的「蒸汽鍋爐」。在「鍋爐」頂上指手劃腳，真叫人膽戰心驚。他們希望博士說的話是對的，「爐頂」不會一灌水就飛上天。

　　哈爾向奧莫發出了啟動水泵的信號。湖水通過水龍頭嘩嘩地注入熾熱的洞穴裡。涼水遇到灼熱的岩漿發出「噝噝」的尖叫聲，洞裡立刻升起一片蒸汽雲。

　　「爐頂」會留出時間讓他們逃走嗎？

　　然而，隨著湖水的注入，洞裡的顏色由耀眼的白色變成了暗紅色，水蒸汽也消失了。灌進去的水很快就沸騰了，水一直灌了五分鐘，然後丹博士喊道：

　　「夠了！」

　　奧莫關掉水泵，把發動機開到最大馬力，人們剛爬上船，小船就開始向遠處駛去。發動機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大家都焦急地看著奧莫。如果發動機在這個時候壞了，他們就會成為自己計畫的犧牲品，那可是最不幸的事了。

　　發動機喘息著，噼啪作響，但這只是開了一個玩笑而已，也許它和他們一樣熱愛「快樂女士」號，在死神步步逼近的時刻，它成功地運轉著，一直把小船帶出危險區。

　　直到小船駛出半英哩並靠近一個小島時，丹博士才認為安全了。小船停了下來，人們都聚集到船頭，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實驗結果。

　　從裂縫裡冒出的縷縷煙塵被猛烈的、筆直的噴氣柱所代替，氣柱很細，卻高達二三十英呎。

　　「我們應該把洞口堵住。」羅傑說。

　　「一點兒用都沒有。」丹博士說，「蒸汽會把塞子噴開。」

　　蒸汽噴出洞口時發出的「噝噝」尖嘯聲從水面上傳了過來。忽然，氣柱的體積增大了一倍。

　　「那表明蒸汽已經把一些岩石吹開，洞口擴大了。」哈爾說，「如果繼續下去……」

　　丹博士仍然滿懷信心，他懂得蒸汽的力學原理。「打個比方吧，」他說，「假設在那個洞裡有一個巨人，他的一根手指頭從縫裡伸了出來，能說他可以從縫裡逃出來嗎？當然不能。他太大了，能逃出來的唯一辦法就是把洞口衝破。我想蒸汽巨人也會這麼幹的。」

　　他們靜靜地觀察著，緊張極了，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們離得夠遠嗎？

　　就連博士也說不清爆炸的威力究竟有多大。至少他們可以保證當地居民不受傷害，因為他們的村莊在高高的石崖上，離通道很遠。

　　咦，村民都在哪裡呢？哈爾掃了一眼高處的村莊，除了燃燒的房子外連個人影都沒有。落下的火山彈不斷燃起新的火焰，卻沒一個人去救。人們都藏到哪兒去了？

　　他又向通道口望去，噴出的氣流更加猛烈了，「噝噝」聲變成了尖嘯聲，巨人越來越怒不可遏了。

　　忽然，眼前一片火光，接著一聲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巨人衝出了牢籠，把石塊拋向四面八方。冰冷的石塊，熾熱的熔岩四處橫飛，巨浪翻滾的蒸汽雲海把他們的視線擋住了。

　　除了一些「嗖嗖」飛來的碎片外，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們手忙腳亂地躲避著這些石塊，焦急地等待著蒸汽雲散開。

　　雲海散開的速度很慢，讓人著急。他們瞪大了眼睛。漸漸的，山脊顯露出來，但形狀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通道口仍然被一團濃霧籠罩著。

　　霧終於散開了，他們高興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陽光把黑色的岩石照亮了，一條暢通的水道由湖裡直通大海。

　　「太棒了！」艾克船長喊道，「我們暢通無阻了。奧莫，發動機！」他向丹博士笑道：「我原諒你，但這是你最後一次把這條船帶進一個火山口了。」

　　丹博士也笑了。「這也是我的最後一次了，」他說，「連我也不喜歡這鬼地方。」

　　在發動機的歡叫聲中，「快樂女士」號向出口駛去。

　　「慢點兒，」丹博士提醒道，「水下可能還有石塊。」

　　小船小心翼翼地駛過通道，龍骨沒有碰到一塊石頭，說明爆炸進行得非常徹底。不久，小船就在美洲與亞洲之間廣闊的海面上自由自在地漂蕩著了，所有的人都陶醉於新生的喜悅之中。

　　「罐頭島」又在地震中發抖，滾滾波濤追逐著「快樂女士」號，火山口噴出的火焰更猛烈了。

　　透過轟鳴聲傳來另一種聲音，一種長而平穩的聲音，那是蒸汽船的氣笛聲。

　　「一定是『瑪圖亞』號，」丹博士說，「我們繞過這個海岬就能看到它了。」

　　繞過海岬後，他們清楚地看到「瑪圖亞」號正向這邊駛來，它被自己冒出的黑煙包圍著。哈爾現在終於明白村民們為什麼會放棄烈火沖天的村莊了。他們早就看到蒸汽船了，並且跑到海灘上等待著它的到來。成百上千的棕色人，男的、女的、孩子，還有幾個白人，大概是牧師或是傳教士，他們有的背著包袱，但大多數人什麼也沒帶。他們絕望地站在那兒，無家可歸。美麗的島嶼被火摧毀了，肥沃的土地被火山灰埋沒了，他們的生命受到岩漿的威脅。

　　「快樂女士」號向他們駛去，一條獨木舟也從海岸划了過來，船上坐著幾個村民和一個白人。獨木舟靠近後，上面的白人對站在船欄邊上的艾克船長說：

　　「我叫科爾，是這裡的傳教士。」

　　「我是富林特船長，上船吧。」

　　「我們在湖裡看到這條小船了。」科爾爬上來後說，「恐怕昨天晚上你們不好過吧，我們現在能幫你們什麼忙嗎？」艾克船長很驚訝：「你們能不能為我們幹什麼事倒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們能幫你們什麼忙。你能想到我們太好了，可你們一定比我們更難過。」

　　「太可怕了。」傳教士承認道，「這是南太平洋裡最美的島之一，現在只剩下一片冒煙的廢墟了，三千人已經一無所有。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留在島上還是離開，這要由火山的發展情況而定。」

　　「那些事我也不懂，」艾克船長說，「但我們船上有一位火山學家，也許他能告訴你。」他向科爾介紹了丹博士。

　　「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也希望你們留在這兒。」博士對傳教士說，「坦率地說，我相信火山爆發剛剛開始，糟糕的事還在後面。」

　　「如果你們的船和『瑪圖亞』號能把我們帶走就太好了。你覺得這可能嗎？」

　　「不僅可能，」丹博士說，「而且已經準備好了。『瑪圖亞』號也快到了，我昨天晚上就和他們連繫過，事先沒能和你們商量一下，當然你們也可以不離開，但我強烈地建議你們離開，你們的人已經失去了一切，如果留下來，恐怕連命也保不住。」

　　「但我們付不起路費。」

　　「這對『快樂女士』號來說不成問題，當然我不能替『瑪圖亞』號的船長表態。」丹博士看了看駛過來的船，「他們正在向我們靠近。再過幾分鐘就能聽到他們的意見了。」

　　「瑪圖亞」號是一條南太平洋地區著名的大商船，結構堅固，但式樣太老了，因此有人斷言它是給種植園運送奴隸的那種船。不管它是不是，它的甲板很寬闊，巨大的客艙能裝下成百上千的乘客。

　　在一陣叮零叮零的鈴聲和備用螺旋槳的轉動聲中，「瑪圖亞」號停在了「快樂女士」號旁邊。就像一條鯨停在了一條金魚旁邊。它的駕駛室就有小船的桅杆那麼高。

　　駕駛室裡露出一張臉，臉上長滿了大鬍子，好像看誰都不順眼。「是你叫我來的吧。」船上的人喊道，「乘客在哪兒？」

　　「在海灘上。」艾克船長答道。

　　「就是那些？見鬼！我還有別的事，沒時間拖著這些人在太平洋上轉。」

　　科爾先生走上前來，「船長，我是這個島上的傳教士。你可以去看看火山爆發把我們的島糟蹋成什麼樣子了。這兒的火山學家告訴我們情況還會變得更糟，我們不得不離開。」

　　「噢，你們不得不離開，是嗎？因此你覺得我們必須帶上你們。因為你們不喜歡這點小火苗和硫磺石，你就希望我們帶你們走。那你們當初還來這兒幹嘛？你知道它是一座活火山。這條船是商船，我得給船主賺錢。現在，說正經的，有多少人？」

　　「一千三百人。」艾克船長說：「『快樂女士』號可以裝一百人。」

　　「那還剩一千二百人。」「瑪圖亞」的船長說，「去哪兒？」

　　「由於這座島屬於東加，」傳教士說，「我想我們應該被帶到東加去。」

　　「東加！」船長嘟噥著，「足有三百英哩，要打亂我兩天的計畫，還會把我的船弄得臭氣熏天。好吧，沒人能說我心腸不好，每人付一鎊我就帶上你們。」

　　「一千二百鎊。」哈爾小聲說，「簡直是個大海盜，合三千三百多美元。」

　　傳教士的臉漲得通紅，但聲音仍然很平靜。「我知道這會給你添許多麻煩，船長，可事情非常緊急，可以說是生死攸關。至於船費，在一般情況下是很公平的，但你必須知道我們很窮，付不起船費。」

　　船長的臉色發紫，憤憤地說：「你讓我偏離航線一百多英哩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嗎？上帝，如果我有辦法，我就會把你們統統扔進那些火山口裡。再見，地獄裡見！」

　　他把手放在電話機上要通知發動機室啟航。

　　「等一下，」丹博士喊道，「你忘了一件事，這些人是東加人，也許東加政府會付給你船費的。」

　　「也許月亮是生乳酪做的，」船長反唇相譏，「我不能在『也許』上浪費時間。」

　　「但這很容易搞清楚，」丹博士一點也不讓步，「你可以向東加呼叫，問一下就行了。」

　　船長不耐煩地捋了一下鬍子，低聲向一個船員嘀咕了幾句。那個船員立刻向報務室走去。

　　不到二十分鐘就回話了，東加的薩洛特女王將親自出面解決難民的問題。

　　「好吧，」「瑪圖亞」的船長氣呼呼地喊道，「讓他們上來吧。」

　　傳教士回到岸上，立刻就被人們圍住了。他們聽了傳教士的介紹後，歡呼著向海邊衝去。幾個年紀大的登上了唯一的獨木舟，而其他人顧不得鯊魚的威脅，紛紛跳進水裡向那兩條船游去。婦女們把孩子背在肩膀上，那樣孩子們可以抓住她們的頭髮。孩子們一點也不害怕，他們在水裡就像魚一樣，許多玻里尼西亞人的孩子在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開始學游泳了。

　　渾身濕透的難民們順著繩梯爬上「瑪圖亞」號和「快樂女士」號。兩條船的船舷上都擠滿了人。他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旅途肯定不會舒服，但玻里尼西亞人天性樂觀，即使面臨災難他們也不會愁眉苦臉。他們仍不停地說著，笑著，唱著。

十六　熔岩河

　　把一千三百名難民交給東加女王陛下後，「快樂女士」號向夏威夷駛去。

　　太平洋上所有的人都在談論著夏威夷群島最南端的已經醞釀了好幾個星期的火山爆發。

　　世界上最大的火山，茂那羅亞火山，噴出的岩漿順著山坡蜿蜒而下，即將摧毀美麗的城市希洛，火河一天天逼近，怎樣才能阻止它呢？

　　丹博士對那一新的火山噴發很感興趣，同時他也下決心要竭盡全力來拯救希洛城。他希望在夏威夷登陸還有另一個原因，那樣他就可以離開「快樂女士」號和它的乘客。

　　「這條小船的確不錯。」當小船順著信風輕快地駛向夏威夷時，他對艾克船長說，「哈爾那傢伙有自己的主張，但我不信任他。」

　　「你已經到了誰也不信任的地步了。」艾克船長說，「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你有神經病。」

　　丹博士笑了笑，試圖表現出自己的忍耐性，「你那麼說我也不覺得奇怪，亨特對你說了許多關於我的壞話，他使船上所有的人都以為我的大腦受到過刺激。據我所知，他已經把我的情況向我的老板作了匯報，他想頂替我的工作。」

　　「你怎麼這麼想？」

　　「那麼他又為什麼要編造那些無聊的故事，什麼我在淺間火山口神智不清，什麼當小客棧受到地震襲擊時我發了瘋，什麼在法爾肯島潛水時我得了『氮中毒』……他是要陷害我，我敢保證。」

　　「有幾次如果不是哈爾的話，你就會真的死掉。」艾克船長提醒他，「是誰想到用水中呼吸器來代替防毒面具？是誰在我們快要熱死的時候領著我們跳進水裡？當浮石把我們覆蓋起來時，是誰打通了一條路才使我們死裡逃生？又是誰想到用蒸汽炸開通道口，才使我的小船逃出『罐頭島』呢？」

　　丹博士不再說話了，但仍然不服氣，「沒錯，」他想，「我很清楚，這一切都是亨特幹的。但麻煩就在這兒，我是這次探險的領導，可有一半時間是他在領導。他的鬼主意太多了，聰明得有點狡猾，他千方百計地使我看起來像個大傻瓜，利用我付出的代價來樹立他自己的形像。可他不會成功的，一踏上夏威夷我就把他和他的一夥人全都攆走。」

　　但他沒那麼幹。

　　他們在希洛登陸了。當他正準備採取行動時，卻忽然想起了什麼，似乎預感到在某種情況下，他需要哈爾的幫助。

　　火蛇正在向希洛城步步逼近，人們驚恐萬狀，束手無策，情況十分危急。現在最需要的是辦法，而哈爾是有辦法的，因此他現在還不能把哈爾轟走。

　　他的這一決定裡也包含著一點兒高尚的成分。就他的本意來說，他很想把哈爾攆走，這對他是有利的，但考慮到希洛城的利益，哈爾應該留下來。因此，他為了三萬多名需要各種幫助的受驚的居民，還是決定把他留下。哈爾雖然缺乏對付火山現象的知識，但他可能有辦法讓人們離開這一危險地區。

　　這樣一來，哈爾和他的朋友們就可以多待幾天了，可是等到這次緊急情況解除後，他們就必須分開了。

　　丹博士在碼頭上遇到了一個步履輕快，看起來很有學問的人，他是火山學家詹諾博士，茂那羅亞山坡觀察站的負責人。

　　「聽說你們要來，我們很高興。」詹諾博士說，「郊區的幾個村鎮已經被燒光了，如果兩天之內不採取措施，這座美麗的城市就要被摧毀。我們需要你的建議。」

　　丹博士介紹了一下哈爾和羅傑。艾克船長和奧莫還在船上。「那麼好吧，」詹諾博士說，「我們別浪費時間了，坐我的車上山吧。」汽車在奔馳，眼前的希洛城展示著它那誘人的魅力，漂亮的建築物，美麗的花園和棕桐樹。她的後面聳立著雄偉的茂那羅亞火山。儘管山峰離城市還有三十五英哩，但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威力無比的巨人要壓倒這座小城市似的。羅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同時又感到有點兒害怕。「是真的嗎？」他問，「茂那羅亞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嗎？」

　　「千真萬確。」詹諾博士說，「不僅如此，它還可能是地球上最大的孤峰。它的高度為海拔一萬三千七百英呎，水面以下還有一萬八千英呎，總高度達三萬一千七百英呎，體積一萬立方英哩，而沙斯塔【註】只有八十立方英哩。和它相比，維蘇威火山也只不過像個小孩玩具。」

　　【註】沙斯塔：美國的一個山峰，屬卡斯卡德山脈，海拔四千三百一十六米。──譯者

　　他們驅車穿過市區來到城郊。遠處傳來一種像加農炮開火時的轟鳴聲，大地在地震中顫抖，地面上經常出現裂縫，工程人員正忙著填補路上的裂縫以便讓汽車通過，但新的裂縫仍在不斷出現。

　　前面又裂開一條縫，幸虧汽車及時停住了。裂縫約有十英呎寬，深度足有五十英呎。詹諾博士又把車啟動了。「我們可以從田裡繞過去。」他說著，把車開了過去。

　　在離希洛城不到半英哩的地方，詹諾博士把車停了下來，他們走下車，看到一條黑色的怪物，慢慢地越過田野向城市爬來，有三四十英呎高，約有一英哩寬。它的前端像懸崖一樣陡峭，這是一個會移動的峭壁。這個由熾熱的黃色熔岩形成的峭壁，正在不停地向市區推進。

　　熔岩河的兩側和頂部溫度較低，凝固成黑色的熔岩殼。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股氣體從黑殼裡噴出來，形成一個洞，透過洞口可以看到金黃色的熔岩。

　　到處都是氣柱，整條河都冒著煙，慢慢向前蠕動，發出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嘎吱聲。

　　「以這種速度前進，」詹諾博士說，「兩天後就會到達希洛城。」

　　熔岩河的黃色前端碰到幾棵樹，它們立刻像紙片一樣燃燒起來。樹後面是一間被遺棄的房子，在凶猛的巨人面前它顯得既渺小又淒涼。當巨人的一個黃色的手指觸到它時，它立刻燃燒起來。與其說是燃燒，不如說是爆炸，幾分鐘之後就徹底消失在黑煙中了。

　　「你一定能想像得出熔岩河流到希洛城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詹諾博士說，「好了，跟我來，那邊還有更壯觀的。」他們順著支離破碎的公路，爬上一個山坡，停在一個火山口旁邊。順著火山口向下望去，六百英呎深的地方是一個沸騰的熔岩湖。

　　「這是基拉韋厄火山，」詹諾博士說，「它在其他任何地方都稱得上是一座大火山，可在這兒它只不過是茂那羅亞的陪襯而已。看到火山口邊上那座旅館了嗎？它都被從火山裡冒出的蒸汽烤熱了。」

　　他們又向上開了幾千英呎，然後下車步行。在這裡，他們看到的熔岩河上面仍有三十多英呎高，但寬度只有一百英呎。現在他們找到了熔岩河的發源地。它不是來自茂那羅亞的火山口，而是從山坡上一個裂縫裡噴出來的。它像一個巨大的噴泉，把岩漿噴起五百英呎高，真是一個壯觀的驚心動魄的場面，令人歎為觀止。岩漿落在裂縫周圍，順著山坡流下去。在幾百碼的距離內熔岩還保持著金黃色，但外層很快就冷卻下來，失去了原來的色彩，再下面一段，外表面變成了黑色的、堅硬的岩石，但熔岩河仍然在裡面流著。

　　「熔岩隧道就是這樣形成的，」詹諾博士說，「如果熔岩流被忽然截住，下面的熔岩將繼續流動，直到流完為止，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隧道。這個島上有一條六英哩長的隧道，還有一條長達二十七英哩。人們有時候住在裡面，小偷們更把它當做理想的藏身之地。」

　　羅傑被五百英呎高的火焰吸引住了。

　　「看起來像群魔亂舞。」他說。

　　詹諾博士笑了，「夏威夷人也這麼認為，但他們把它當做女神，而不是魔鬼，讓我給你講一個火山的故事吧。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故事。火山的主神叫佩麗，當火山爆發時，當地人就說是佩麗正在和她的姐妹們跳舞。她們邊舞邊走下山坡，殺死那裡的居民，直到人們做了使她們高興的事為止。據說佩麗喜歡吃豬肉和漿果，因此這些東西就經常被作為祭品扔到火裡。

　　「在一七九○年，有一次，一支軍隊駐紮在它附近，沒有給佩麗獻祭品，於是就發生了一次可怕的火山爆發，死了四百人。

　　「十一年後新的火山爆發來臨之際，牧師們企圖用活豬來祭奠女神，卻沒起作用。最後，偉大的凱姆．海密哈國王割下自己的頭髮作為祭品，佩麗好像很滿意，熔岩也消退了。

　　「幾年後，佩麗又一次發難了。人們請求卡皮奧蘭尼公主給發怒的女神們獻祭品，但她上過學，根本就不相信這個古老的迷信儀式。她走到基拉韋厄火山口的邊緣，摘下一個漿果，可是沒有按往常的儀式把一半扔給佩麗，而是自己全都吃了。人們嚇得渾身發抖，等著她被利箭般的火舌擊倒。但她安然無恙。

　　「你們會想，這樣一來總該破除這種迷信了吧，其實不然。一八八○年，一股強大的熔岩流逼近了希洛城，人們都祈求盧絲公主來拯救他們。她走向火河，向佩麗祈禱，然後扔進一瓶白蘭地和六塊紅色的絲帕。熔岩流竟奇蹟般地在城邊停了下來。

　　「這一下又使古老的迷信復活了。因此，當一八八七年的那次噴發來臨時，當地的教士們聲稱只有用皇族的血來祭奠才能使女神息怒。萊克利克公主以絕食而死來撫慰發怒的佩麗，那一次卻沒有成功，佩麗繼續興風作浪。

　　「你會以為這次夏威夷人總該醒悟過來了。但是，信不信由你，許多當地人仍在向這條河裡投擲小豬、漿果，希望使它停下來，不要流進自己家裡，他們先向佩麗乞求，然後去教堂向基督祈禱。」

　　丹博士說：「自己的家園處於危難之中，他們一定感到絕望。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無論做什麼都不應該責備他們。」

　　「這是人之常情，」詹諾博士表示同意，「但如果他們的祈禱要得到什麼報答的話，那就要靠我們這些研究火山的人了。這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可我已經絞盡了腦汁，還是想不出一個能阻止熔岩河流進希洛城的辦法。」

　　眼前的景色既壯觀又恐怖，巨龍般的熔岩河，金黃色的源頭，黑色的河身，曲曲彎彎，繞過山谷溝壑，綿延而下三十五英哩，眼看就要進入城區了。在他們腳下大約一千英呎處，「河水」繞過一個山丘，忽然折向右邊。

　　「它在那兒向右轉彎，」哈爾說，「如果能向左轉會怎麼樣呢？」詹諾博士聽了覺得很有趣。「拉瑟福德總統通常把它稱為未經確定的問題，」他說，「現在沒必要考慮它，因為地球上沒有什麼力量能使那條河改道。」

　　「但如果能做到的話……」哈爾仍不死心。

　　「噢，如果能辦到，我們的問題當然也就解決了。熔岩河就會順著那個山谷流向東北方向。」

　　「沿途有沒有村莊或城鎮？」

　　「沒有。山谷下面除了荒野一無所有。」

　　「那就是說它可以不造成任何危害而流進海裡囉？」

　　「是的，但我說過，這根本辦不到。」

　　「也許辦不到，」哈爾說，「我只是想想，如果能在那兒把它堵住，它就會改道……」

　　「我親愛的年輕人，」詹諾博士不耐煩地說，「你怎樣才能使那條火河改道呢？它像尼加拉瓜瀑布那麼大。實際上要使尼加拉瓜河改道要容易得多，因為它在露天流動，而這條河卻在岩石隧道裡流，你都無法接近它，怎麼能讓它改道呢？」

　　丹博士看得出詹諾博士發火了。「別說了，哈爾，」他說，「我們不能用不可能完成的計畫來浪費詹諾博士的時間。我們得現實點兒。」哈爾還是不肯輕意放棄自己的想法。

　　「你說地球上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它，」他說，「我相信你是對的。」

　　「嗯，你能認識到這一點我很高興。」詹諾博士說，「地球上也許沒有什麼力量能完成這項任務。」

　　哈爾繼續說：「但空中的力量怎麼樣，飛機不是能扔炸彈嗎？我是不是太異想天開了？」

　　「我想是的。」詹諾博士說。他轉向丹博士，「我想知道我們的討論能不能不受你這位年輕朋友的干擾？」哈爾勉強笑了笑，「對不起，博士。我知道我什麼時候不受歡迎。」他走下山坡去仔細觀察熔岩河的轉彎處了。

十七　救命的炸彈

　　「真是一個固執的年輕人！」詹諾博士說。丹博士沒有搭話。他盯著這條黑色的長河思考著，「確實可能。」他若有所思地說。

　　「好了，博士。」詹諾博士說，「你可沒提出什麼嚴肅的想法。」

　　「是的，我覺得它值得考慮。河上那層殼你認為有多厚？」

　　「噢，我可不知道，可能是六英呎，也可能是十英呎。」

　　「爆破彈能炸開它嗎？」

　　「這個問題只有爆破專家才能回答，我想如果炸彈足夠多就能把頂部炸開。」

　　「碎塊會落進熔岩流裡。大量的碎塊就能把它堵住，迫使它改道。」

　　「理論上說得過去。」詹諾博士並不贊成，「可是去哪兒弄轟炸機呢？」

　　「從美國軍隊那兒怎麼樣？在洛克菲爾德不是駐紮著一個轟炸機中隊嗎？」

　　「是的，但他們不會管這事。他們的任務是打仗，不是對付火山。這個工程要花很多錢，他們會認為把軍費花在民用工程上不合適。」

　　「我好像記得，」丹博士說，「當國內出現災難，如火災和洪水時也動用過空軍的飛機。至於代價，絕不會像失去希洛城那麼大。我們請他們幫忙，你看怎麼樣？」

　　「我不明白，」詹諾博士說，「你怎麼對那個孩子的胡思亂想那麼重視，他讀的科學幻想書太多了。看來他對你的影響很大呀。」

　　丹博士的臉由於憤怒和不安變紅了，「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我和亨特的關係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好，其實，他快要被解雇了。不管怎樣，我覺得這個辦法值得考慮。至少問一下不會有什麼害處吧。」

　　詹諾博士揮揮手，勉強同意了，「好吧，就問一下，我們到下邊的觀察所去打電話。」

　　他們叫回哈爾，上了車，回到基拉韋厄山口，走進火山觀察所。這是一座由石塊砌成的建築物，可以抵禦火山噴出的火焰。裡面到處都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儀器，地磁儀、地震儀、比重計、分光鏡、高溫計，牆上掛滿了地圖和圖表。詹諾博士拿起電話，呼叫休．C．吉爾科里斯少校，基拉韋厄駐軍的指揮官。他向少校解釋了哈爾的計畫。

　　「請注意，」他說，「這不是我提出來的，說實在的，我覺得這根本不可能。我懷疑轟炸中隊有沒有足夠的能力使熔岩流改道。」

　　其他人聽不到少校的回答。詹諾又說話了：「噢，你理解錯了，我不是說軍隊用爆破彈幹不了大事，但你必須認識到你現在對付的是自然界最強大的力量之一。」

　　又停了一會兒，詹諾博士說：「好吧，我感到很奇怪，你怎麼會接受這個建議。記住，我對此事不負責。無論如何，如果你給檀香山打電話……」他放下電話，吃驚地瞪著丹博士和兩個孩子。「少校覺得值得試試，」他說，「他要給在檀香山的參謀部打電話，我們得在這兒等回信。」

　　半個小時以後，少校來了電話，轟炸機中隊的三名軍官已經坐飛機去熔岩流現場視察。他要求火山學家們回到需要爆破的轉彎處，報告他們的精確位置。

　　他們立刻回到河道的直角轉彎處。從檀香山飛到那兒需要一個小時。他們一邊等，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地形，詹諾博士變得比較樂觀了。

　　飛機飛到希洛城上空，沿著熔岩河一直飛到他們幾個人頭頂的上空，在那兒盤旋著。爆破專家們忙著研究地形，進行測量、拍照，然後又朝檀香山方向飛去。

　　火山專家們回到觀察所，焦急地等待著消息。哈爾心急如焚，他閉上眼睛想平靜一下，但眼前總是浮現出黃黑色的惡魔冒火的爪子。再過兩天，它就會使三萬多人無家可歸。

　　消息終於來了，但不是通過電話。吉爾科里斯少校親臨現場，他帶來的消息非常令人振奮。

　　「我們準備幹了。」他說，「軍用運輸船『羅亞爾．T．弗蘭克』號已經帶著二十顆六百磅的TNT炸彈和二十顆三百磅的瞄準用教練彈上路了，明天一早就能趕到。轟炸機一共十架，按計畫同時到達。法律部門還要選幾個老百姓監督把炸彈從船上卸下來，裝上保險，再送到飛機上。然後我們就在那條河上打開個缺口。」

　　詹諾博士告誡他：「你們也許只能打開一個缺口。」

　　「我們會幹得更出色。這堆六百磅炸彈的威力會使你大吃一驚。爆破手們告訴我，它能在堅硬的岩石上炸一個十二英呎深的坑，難道還不能把殼頂炸開。」

　　「更使我驚訝的是，」詹諾博士說，「軍隊怎麼對這件事這麼感興趣。」

　　「我們怎麼會不感興趣呢？希洛是夏威夷第二大城市，如有可能我們當然要拯救她。不僅僅是為了這座城市，希洛港僅次於珍珠港，在國防上也有重要意義。如果這股熔岩流繼續流下去，不僅會摧毀這座城市，還會把港口填平。你看，無論是出於軍事目的，還是出於人道主義，我們都沒有理由不竭盡全力來拯救希洛城。」

十八　森林火災

　　第二天一大早，運輸船就到了，炸彈被運到機場。十架戰鬥轟炸機，兩架偵察機和兩架水陸兩棲飛機早就等在那兒了。它們在黎明的時候就帶著二十名軍官和三十七名士兵從檀香山的洛克菲爾德機場出發了。

　　每架飛機上都裝備兩顆六百磅的配有○．一秒延時裝置的爆破彈和兩顆用於瞄準的三百磅的教練彈。第一架飛機在上午八時四十五分起飛，然後每隔二十分鐘起飛一架。

　　兩架偵察機在爆破點上空盤旋著觀察爆炸情況。指揮官們邀請詹諾博士和丹博士一起坐在一架偵察機上，哈爾和羅傑在另一架飛機上。飛機飛到爆破點上空時，兩個孩子懷著極大的興趣觀察著「黑蛇」的轉彎處。

　　一個黑色的物體從飛機上落了下去，正中目標，騰起一團灰白色的煙雲。看來沒有炸開頂部。

　　「這只是一顆三百磅的教練彈。」哈爾身邊的指揮官說，「它只裝黑火藥和沙子，爆炸時會產生一團明顯的煙霧。這樣投彈手就能判斷是否擊中了目標。」

　　那架轟炸機轉了一個圈，又飛回轉彎處上空。爬高，準備，俯衝，又扔下一個大得多的黑色物體，這是一顆六百磅的TNT炸彈。

　　炸彈落到河頂上爆炸了，發出驚天動地的霹靂聲。已經變成黑色岩石的河頂被炸成了碎片，一股白熱的熔岩從下面的熔岩河裡噴向天空，高達幾百英呎，在空中變成橘紅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分散成扇形，又落了下來。指揮官們對爆破結果非常滿意。

　　飛機又飛了回來，扔下另一顆炸彈。這次炸開了一個二、三十英呎寬的洞，大量的黑色岩石碎片落到熔岩流裡，堵住了一部分河道，熔岩開始從洞口溢出，向左邊流去。

　　這正是哈爾所希望的，他不禁得意起來，但他立刻又提醒自己還會有萬一，說不定還會出什麼岔子。他焦急地等待著另一架轟炸機。

　　可惜，這次扔下的教練彈離目標較遠。飛機兜了個圈子，又投下另一顆教練彈，正中目標。它又回到爆破點上空，投下一個大傢伙，把洞口擴大到二十英呎，岩漿粘結著巨大的礫石，轟轟隆隆地滾進熔岩河裡。「攔河壩」越來越高，更多的熔岩從洞口溢出來，形成一條光閃閃的熔岩流。儘管只有六七英呎寬，卻是沿著相反的方向流經山谷，直奔大海。

　　炸彈一個接一個地開了花，裂口越來越大，直到這個魔鬼的後背被徹底炸開。裂口處填滿了石塊，被堵住的「河水」，急於尋找出路，便從左邊滾滾而出，形成一股強大的熔岩流，向荒無人煙的山谷流去。

　　希洛城得救了，從「大壩」較低的地方溢出的岩漿還會繼續向希洛城流動，但在到達城區以前就會凝固了。

　　哈爾興高采烈的心情被新的焦慮攪亂了。他看到在新河道裡流動的橘紅色的「河水」，有越過一個山丘的危險。那樣的話，山丘另一側的幾間房子就會被燒毀。

　　爆破任務完成後，偵察機飛回機場。哈爾向詹諾博士和丹博士提起他所看到的新情況。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詹諾博士說，「和當兵的說沒用，這不是轟炸機的事。我認為，我們應該去調查一下。遺憾的是我得回觀察所了。」

　　「那麼我們替你調查吧。」丹博士建議道。

　　「太好了。但你們需要一輛車，我給你們借一輛軍用吉普。」

　　吉普車載著丹博士、哈爾和羅傑向西南方向駛去，越過一個個低矮的山丘，然後向西駛向熔岩河流過的那條山谷。這條路很少使用，與其說是公路，倒不如說是山路，路面坑坑窪窪，車子從上面駛過，顛得他們頭暈目眩。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那個山丘上。山丘的一邊是小小的村落，一邊是凶猛的熔岩河。

　　「從這兒看還不太壞，」丹博士說，「山丘的高度足可以擋住熔岩，我們可以回去報平安了。」他看看不斷向他們逼近的「河水」，「流得真快，我們離開這兒吧。」

　　吉普車調了個頭又駛進了荒涼的山谷。四周熱氣逼人，煙霧在頭頂上飄浮著，還有一些奇怪的像玻璃絲一樣的東西，掛在灌木叢上，而且越來越多。看起來就像點綴過的聖誕樹一樣。

　　「那些玻璃絲似的東西是什麼？」羅傑不解地問。

　　「是熔岩，」丹博士說，「迷信的人說那是佩麗的頭髮，發怒的女神揪下自己的頭髮，撒向空中。實際上它來自那條熔岩河裡的熔岩噴泉。風把這些粘糊糊的岩漿吹散，拉成一根根長絲。它們隨風飄蕩，遍布曠野，點綴著樹林和灌木叢。」

　　透過周圍的高大林木，仍然能看到那條熔岩河。本來他們離它越來越遠，但奇怪的是。溫度似乎在升高。前面傳來一種樹木燃燒時發出的噼噼啪啪的聲音。

　　他們轉了個彎，才發現路已經被一股十英呎高的熔岩河切斷了。他們趕緊剎住了吉普車。

　　「這兒過不去了。」丹博士說，「我們得回去看看這條路到底通到哪兒。」

　　他們調過頭來，沿著山路往回頭開。

　　越來越濃的煙塵嗆得他們不停地咳嗽。路邊的樹已經燒了起來，火勢越燒越旺。

　　突然，吉普車又停了下來，他們眼前又出現了一條熔岩河。

　　很明顯，那條河已經分成兩股，他們恰好被夾在中間。熔岩碰到的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都冒出火苗。火焰舔噬著車輪。

　　「趁車還沒著起來，我們快離開這兒吧。」哈爾說。他們急急忙忙地下了車。

　　他們跑進樹林裡，火舌在後面緊追不捨。這是一個熱帶叢林，一棵棵參天大樹上纏繞著藤蔓。他們沒有砍刀，只能用手撕扯開荊棘和爬山虎，開出一條道路。

　　他們喘息著，搏鬥著，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但大火卻步步緊逼，熱氣烘烤著他們的後背。緊張和恐懼使他們發瘋似的想在叢林中打通一條路。胳膊被劃破了，滿手都是血。火焰已經燒到了他們身上，後背和褲子都熱得快著火了，脖子被燒得疼痛難忍，而且還能聞到自己頭髮被燒焦的味道。

　　年紀最小的羅傑走得較快，一直在前面十英呎的地方。哈爾跟了上來，丹博士在他後面跌跌撞撞地走著。忽然，後面的腳步聲沒有了，哈爾急忙回過頭來，看看博士出了什麼事。

　　丹博士已經停止了搏鬥，像一尊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隨後就癱倒在地。

　　「羅傑！」哈爾喊道，「快救博士！」

　　他們架起癱作一團的科學家，艱難地向叢林外走去。他們一步步地向前掙扎著。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過去，火勢越來越旺，他們周圍樹葉捲曲著，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

　　最後他們終於衝出了灌木橫生的樹林，來到一段布滿碎石的路上。他們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吃力地帶著博士順著山谷走下去。他們剛剛逃離的那片樹林頃刻間就轟轟燃燒起來。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發動機的嗡嗡聲。一輛軍用吉普車迅速駛入山谷，停在他們身邊。「這兒夠危險的，」司機說，「我們估計到你們需要幫助。快上車吧。」他們滿懷感激的心情，扶著博士一起上了車。「你們的夥伴怎麼了？」開車的軍官問。

　　「昏過去了，」哈爾說，「恐怕不是一般的昏迷，最好是立刻把他送到醫院去。」

　　「希洛城有一家醫院，」軍官說，「但如果病情嚴重的話，最好還是去檀香山的女王醫院。去機場只多用五分鐘，我們給你們派一架飛機，一個小時之內就能把他送到醫院。」

　　他們感激軍隊能夠做一些份外的事情。哈爾和羅傑看著博士被送上一架軍用飛機後，也爬了上去，和他一起飛向檀香山。醫院事先接到了電話，已經派出一輛救護車在機場等候他們。不久，昏迷不醒的博士就被送到著名的女王醫院，受到了醫生的護理。

　　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呼吸急促，脈搏跳得很快。他顯然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當詹姆斯．克拉克醫生進行檢查時，哈爾和羅傑就坐在旁邊。過了一會兒，醫生面對哈爾坐了下來。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正拼命地想從著火的樹林裡逃出來，他忽然僵直不動了，接著又癱倒在地上。」

　　「如果只是昏迷的話，他早就該清醒過來了。他經常得這種病嗎？」

　　「有時候他會變得僵硬，像大理石雕像一樣站一兩分鐘。他的眼睛睜大，目光呆滯，臉色由蒼白變成藍色。我抓住他的胳膊時，覺得他的肌肉像擰成的繩子一樣硬。」

　　「在什麼條件下發生這種情況呢？」

　　「嗯，第一次是在淺間火山口，他似乎回憶起什麼可怕的往事。」

　　「過後他記得發生的事情嗎？」

　　「不，他什麼也記不得。」

　　「還有別的外界刺激使他發作嗎？」

　　「有一次，晚上發生地震，他尖叫著跳起來，發瘋似地捶打著牆壁。還有一次，我們在『法爾肯島』潛水時，他得了『氮中毒』。有時候他還像瘋子一樣唱歌。」

　　「很有意思，」克拉克醫生說，「我開始意識到是哪一類病了。他的情緒怎麼樣？經常發火嗎？」

　　「他變得很多疑，以為我們都在陷害他。」

　　「對，」克拉克醫生說，「聽起來很像輕癲癇。」

　　「那是什麼病？」羅傑問。

　　「噢，是一種輕度的羊角風。」

　　哈爾大吃一驚。「會是那種病？我一直以為癲癇……嗯……是一種大腦疾病，有點精神錯亂。可丹博士是個很聰明的人，甚至是傑出的。」

　　「我的朋友，」克拉克醫生說，「別忘了我們的大腦都有點兒毛病，都有點兒精神錯亂。對於癲癇病患者來說，有些人擁有非凡的思維能力。朱利亞斯．凱撒、彼特拉克、彼得大帝、默罕默德、拿破崙，他們都患有癲癇病，可都是天才。有幾種癲癇病是很可怕的，由於你沒提起痙攣，我推測這是一種較輕微的癲癇。不要被『輕』字迷惑了，和『重癲癇』相比，它是輕的，但即使是輕癲癇也會致命的。」

　　「可怎麼會得那種病呢？」

　　「有很多可能致病的因素，腦震盪或機械損傷就是一種原因。在他的工作過程中，我推測他的神經一定受到過嚴重刺激，要不就是發生過某種事故，或兩者都有。」

　　「有一次他剛要告訴我們的船長一些他的可怕經歷時，卻忽然閉口不談了。他顯然不願提起那些往事。」

　　「他是否因身體某個部位經常性的疼痛而常發牢騷呢？」

　　「除了左邊頭疼以外沒有其他症狀。他自己好像也不在意。」

　　「噢，也許就與此有關，我們應該給他拍一張頭部的X光片。」當病人從放射室被送出來時仍然處於昏迷之中。克拉克醫生和另外兩名醫生走進一間小黑屋沖洗底片，然後拿著那些照片回到哈爾面前，把它們舉起來對著光線。

　　「病因找到了，」他說，「那塊黑色楔狀物是一塊顱骨碎片，壓迫著神經中樞。有時候他的頭部會受到類似機械震動的衝擊，那個碎塊一定要取出來，而且手術必須馬上進行，否則他可能永遠也不會蘇醒了。怎樣徵得他的親屬的同意呢？」

　　「我不認識他的親屬。」哈爾說，「他受雇於紐約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他們會知道的。」

　　「我們立即發電報，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們等回音的時候，就要做好一切準備。」丹博士早就被送到手術臺上，外科醫生站在旁邊等著住在紐約的這位科學家的父親的回音。同意的消息一到，手術就開始了。在手術室的走廊上，有一排椅子，是給這些焦急的朋友──哈爾和羅傑準備的。他們現在才感到他們是多麼喜歡這位年輕的科學家，儘管他有時捕風捉影。腦手術是一件非常精細和危險的工作，病人已經被休克折磨得奄奄一息，很可能經受不住這種考驗而死去。

　　半個小時過去了，仍然沒有消息。一個護士從手術室走出來，匆匆忙忙地穿過大廳。哈爾立刻跟了上去，「怎麼樣？」護士搖了搖頭，仍然急匆匆地向前走。

　　哈爾走回來，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搖頭是什麼意思呢？是由於護士不允許亂說，還是最壞的事情發生了？足足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孩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像焦急等待著父親一樣。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兒的人一陣風似的走出來，向大廳走去。

　　兩個孩子不耐煩地等待著。終於，克拉克大夫和其他醫生出來了，又匆匆忙忙地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請等一下！」哈爾央求道；克拉克醫生轉過身來。「他怎麼樣？」

　　「他會好的，」醫生說，「手術很成功。我們把碎片取了出來，但那一部分發炎了。你的朋友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大約六個月以後他才能去逛另一座火山。現在，如果你不介意……」他一邊說一邊轉身走了。哈爾和羅傑懷著難以形容的心情走進了病房。他們最大的快慰就是手術成功了。然而當他們意識到火山探險就此而結束時，又覺得很失望。他們坐在丹博士的床邊。他仍然昏迷不醒，但現在已經和原來不一樣了，情況好多了。圓睜的眼睛閉上了，呼吸也變得緩慢而輕鬆。

　　「他真的睡熟了，」醫生說，「你們怎麼不去吃點東西？」羅傑走了出去，哈爾依然守在病人床邊。等羅傑回來後，哈爾才出去。

　　當他經過接待處時，聽到一個人正在打聽丹．亞當斯博士。哈爾停了下來。「你在找亞當斯博士嗎？」他問。

　　「是的，我是檀香山廣告者報的記者，我想向他採訪一下關於爆破的事。」

　　「對不起，他現在不能接受採訪。他剛作過手術，現在正在睡覺。」

　　「你是他的助手哈爾．亨特吧？」

　　「是的。」

　　「那麼也許你能給我講一講。」哈爾猶豫了一下，說：「我希望是由他來介紹，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說話。好吧，我就盡我所知談些情況吧。」哈爾剛剛說完，又有兩個人來找亞當斯博士。接待室的人告訴他們，丹博士現在不能會客，他們轉身剛要走，哈爾迎上去作了自我介紹。「我是亞當斯博士的助手，」他說，「我能幫你們做點什麼嗎？」

　　「這是辛克萊爾先生，我叫斯科特，跟亞當斯博士一樣，我們也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工作。博物館剛才給我們發來電報，說丹博士在這所醫院裡，我們就趕來想看看有什麼事情。」

　　「你們來得太好了，」哈爾說，「他現在睡得正香。我正想出去吃點東西，一起去好嗎？我們在飯館裡好好談談。」

　　吃完薄煎餅、塗奶油的豬肉，又喝了一杯咖啡後，哈爾給兩位科學家講述了那天發生的一系列可怕的事情：爆破熔岩流、逃離森林大火、飛向檀香山和緊張的外科手術。

　　「醫生說他需要休養六個月。」哈爾說。

　　「你怎麼辦呢？」辛克萊爾問。

　　「我想大概無事可作。」哈爾說，「但我們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早日康復。你們還沒告訴我，你們在博物館裡的工作情況呢？」

　　「我們的工作很有趣。」辛克萊爾說，「我們正在設法收集一些鯨魚和捕鯨的情況。研究現代捕鯨方法很容易，然而我們想知道的是在帆船和捕鯨船時代怎樣進行驚心動魄的捕鯨活動。那時很著名的捕鯨船只剩下很少幾艘仍然在海上航行。我們已經發現了一艘正在追蹤鯨魚的船，並決定跟它一起去。」

　　哈爾的眼睛亮了，「你說得太有意思了。」他說，「我真想多聽一點兒，可我得回去照顧我的病人了。明天早晨再來一次怎麼樣？那時候他會醒過來，看到你們一定很高興。」

　　丹博士一直熟睡著。孩子們雖然願意守護在他身邊，醫院的規定卻不允許。他們只好到一家旅館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回到了醫院。

十九　諒解

　　克拉克醫生在樓下的大廳裡等著他們。「你們的病人醒過來了，」醫生說，「他急於要見你們。我想你們會發現他變了許多。」護士把他們帶進病房。丹博士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份晨報。

　　「你們待的時間不能太長。」護士提醒道，「你們知道，他還很虛弱。」

　　「虛弱？沒事。」丹博士睜開眼睛說。孩子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再那麼冷酷，令人毛骨悚然了。「我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今天早晨對我來說一切都變了。孩子們，坐下，我有點事要跟你們說，實際上是要向你們道歉。」

　　「那沒必要。」哈爾說，「你好好躺著，我們談點別的不更好嗎？」

　　「不，我一定要跟你們說。我對你們兩個人太不公平了，還有艾克船長和奧莫，我希望他們也在這兒，我也能這樣對他們說。」

　　「他們會來的。」哈爾說，「昨天晚上我給他們發了電報。」

　　「醫生給我講了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丹博士繼續說，「他說我有很長一段時間精神不正常。現在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我曾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但我希望你們不要責怪我，因為我腦袋裡有那塊碎片。醫生還告訴我說我有幾次失去了記憶，如果不是你們照顧我，我早就沒命了。」他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哈爾和羅傑的手，「我一直在想，我對我過去的一些想法感到非常可恥，特別是當我看到了對你的訪問記以後，不用說你們已經看到了。」

　　「不，我們還沒來得及看。」

　　哈爾拿過報紙。整個頭版登載的全部是熔岩流的爆破工作。有幾張從偵察機上拍攝下來的照片，有詹諾博士的聲明和希洛市長的感激之辭，還有一份轟炸指揮官的報告和一份參謀長的軍事報告：

　　「這次行動軍方的開支總計二萬五千美元，而拯救出的建築物和財產價值五千一百萬美元，因此，從經濟觀點來看，顯然是很合算的。更重要的是三萬居民和他們的家園得救了。據目擊者說，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炸彈準確地擊中了目標。這次對熔岩流的空中轟炸創造了一個新的奇蹟，是地質科學實驗的巨大成功。」

　　緊接著是對哈爾的採訪，其中一段寫道：

　　「儘管詹諾博士一再聲明轟炸計畫的最初設想是哈爾．亨特先生提出的，但亨特先生在接受採訪時仍不肯接受這一榮譽，他把這個精心設計的傑出計畫歸功於來訪的學者──火山學家丹．亞當斯博士。」

　　「當我讀到這兒時，我覺得自己太渺小了。」丹博士說，「還有那些愚蠢的念頭，什麼你要使我名譽掃地了，什麼你要取代我的工作啦……我現在真不明白怎麼會產生那些想法，當然，爆破計畫是你的，等我能接受記者採訪時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他們會把真實的故事寫出來的。」

　　「別多想這件事了。」哈爾說，「你現在的任務是好好休養，盡快恢復健康。還有更多的火山等著你去征服。」

　　「我已準備好了！我不會再害怕了，我現在就不害怕了。」

　　「害怕！」羅傑說，「我可從來沒見過你害怕。」

　　「我能把恐懼隱藏起來自己也很高興。每次接近火山口時我就緊張得要命，恨不得從我的軀殼裡逃出去。這全是由於……。」他停了下來，笑了笑。「我從不願談起它。那是一次任何人都想忘掉的可怕的經歷，現在忘不掉我不在乎了。那是在墨西哥的帕裡庫廷火山，我失足掉進了火山口，落下幾百英呎，頭猛地撞到岩石上，昏了過去。當我慢慢醒過來時，發現坡度太陡，根本爬不上去。我被下面的岩漿烤著，越來越虛弱，頭腦昏昏沉沉的。我在火山口裡整整待了一夜，頭疼得越來越厲害，像在宗教法庭的地牢裡受酷刑一樣，我覺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隨後我的思維就陷入混亂，竟奇蹟般地爬了出來。我也說不清是怎麼搞的，但從那次以後，我就談火山而色變。現在好了，由於這次手術，我的恐懼感消失了。幾個月以後我就能再回到火山中了，那裡有我的事業，能在那裡工作，我就心滿意足了。可你們呢？你們的工作還沒著落呀。」

　　「檀香山是一個繁華的地方，」哈爾說，「我們會找到事做的。」

　　「噢，我有一個建議。今天早晨在你們來這兒以前，我給我的兩個在美國博物館的同事打了電話。我想你昨天已經見到他們了，辛克萊爾和斯科特。」

　　「是的，我和他們談過了。」哈爾說，「他們的計畫聽起來很有趣。」

　　「他們很喜歡你們。」丹博士說，「我對他們說的關於你和羅傑的事絲毫沒有減弱他們對你們的喜愛。他們正在物色一些年輕人協助他們完成捕鯨探險，你們覺得怎麼樣？」羅傑的眼睛裡放出興奮的光芒。「總之，」丹博士繼續說，「你們還是為美國博物館工作，只不過是換了個上司而已。」

　　「我們不願換上司。」哈爾說，「我們寧可繼續和你待在一起。但我們不能──捕鯨聽起來很有吸引力。我們再考慮一下。現在我們該走了，你應該休息了。」

　　「唉，別多想了。他們過幾天就要出發了。」兩個孩子走過大廳，心情難以平靜。「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羅傑叫了起來，「還要幾天的時間來決定！要是我，幾分鐘就足夠了。」但是哈爾比他年齡大，想得比他多。他認為這件事不能輕率地決定。事實上，他們一走出大門，他就作出了決定。